赵站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放下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搪瓷工牌,编号0472。我把它放在铁轨中央,雪立刻围上来,只露出一点蓝底白字的边。
“他守了二十七年道口,没出过一次责任事故。”我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上个月,段里来检查,说我爸填的巡检记录缺了两天。其实没缺。是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记错了日期,把十五号写成十三号。他自己发现后,连夜重抄了一遍,新本子压在旧本子底下,还没来得及交。”
赵站长伸手想拿那枚工牌。
我按住了他的手背。
“让他守完这三个月。”我说,“我替他值夜班,白天他教我认信号灯、听汽笛频次、查道岔间隙。他教一天,我学一天。他要是教不动了,我接着守。”
赵站长没说话,只把饭盒塞进我手里。铝皮冰凉,但盖子下面透出一点热气。
我拧开盖子,里头是半盒白菜炖粉条,油星浮在汤面上,几片肥肉沉在底下,粉条泡得软烂,吸饱了汤汁。最上面,卧着一根切得整整齐齐的红肠——酱红色,油润,切面能看到细密的肉粒和星星点点的肥膘。
我夹起那截红肠,没吃,就捏在指间。
雪落在肠身上,没化,只凝成一颗小水珠,慢慢变大,坠下来,砸在铁轨上,“啪”一声轻响。
我抬头看天。
云层低得仿佛压着电线杆顶,灰白,厚重,没有一丝缝隙。可就在西边天际,云层裂开一道极细的缝,漏出一线惨白的光,像刀锋,冷冷地刮过雪幕。
我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供销社门口碰见的刘会计。他穿件簇新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跟人聊今年冬储大白菜的配额。他看见我,笑着招呼:“小陈来啦?听说你爸……唉,节哀啊。”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吐出壳,壳落在雪地上,黑黢黢的,像一粒墨点。
我当时没理他,只低头踢开那粒壳。
现在我想起来,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是歪的。扣眼扯大了,线头耷拉着,一晃一晃,像条死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上那颗磨得发亮的铜扣子——是爸亲手钉的,针脚密实,斜着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我攥紧红肠,转身往回走。
雪地上,我的脚印很深,一步一个坑,边缘被风吹得毛糙,像锯齿。身后,铁轨静静卧在雪里,两条平行的黑线,延伸进白茫茫的尽头。
回到家,我先烧了一锅水。
水开了,我拿出搪瓷盆,舀了半盆,兑进凉水,试了试温度,不烫手,但能化雪。我把爸那双旧棉鞋脱下来,鞋垫拿出来,鞋帮子掰开,用一块干净抹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掉鞋帮内侧那些黑泥、铁锈和早已干涸发硬的血渍。泥擦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棉布,布面有几处磨得透光,针脚却依然结实。
我擦完一只,再擦另一只。
擦到第三遍时,水凉了,我又换了一盆。
擦完鞋,我把鞋垫摊在炉台边——虽然炉子没生,但那里毕竟离灶膛近,余温还在。我拿出针线包,从里面抽出一截灰线,穿进针眼,把鞋垫上那道裂开的口子细细缝好。线是新的,衬得旧布格外粗粝。我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拉得极紧,线尾打了个双结,剪掉多余线头。
做完这些,我才端起那盒白菜炖粉条,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一筷子一筷子,把红肠送进嘴里。
咸,香,微甜,肥而不腻。咬下去时,肉汁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
我嚼得很慢,嚼了十七下,才咽下去。
咽下去时,我听见爸在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哼。
我放下筷子,转身看他。
他眼睛还是闭着,但眼皮底下,眼球在微微转动。
我伸手,把他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开。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冬天又多了几根,根根分明,硬得扎手。
我坐回去,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我手上那截没吃完的红肠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开,看向屋顶。屋顶棚角吊着一缕蛛网,网上沾着几粒雪尘,在穿窗而入的微光里,轻轻晃。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夹起最后一块肥肉,放进他嘴边。
他张开嘴,含住,慢慢嚼。
嚼得很慢,像在嚼一段舍不得咽下去的时光。
窗外,雪势渐弱。风也歇了。天地忽然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不是哗啦,不是簌簌,是极轻微的“噗”,像谁在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我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站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指蹭开一小片霜花。
外面,天光正一寸寸亮起来。不是那种敞亮的白,而是灰中透青,青里泛金,像一匹刚浸过染缸的粗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尚存余温的底色。
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发麻,才缩回来。
转身时,我看见床头柜上,静静躺着那本崭新的巡检记录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翻开第一页,字是爸写的,墨迹浓淡不一,但横平竖直:
“1985年12月24日,晴转雪,气温零下二十一度。道口设备正常,信号灯清晰,道岔动作灵敏,无异响。巡检人:陈建国。”
我走过去,拿起笔,在他名字后面,添了两个字:
“陈默。”
笔尖顿了顿,在“默”字最后一横末端,轻轻向上挑了一个细小的钩。
像一截未落尽的雪,悬在半空,将坠未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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