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出去打听打听,找个会模仿笔迹的人来。’"兄弟俩怔了一下,但也没有多问,只抱拳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朱铭则站在廊下,又把那封信从袖中掏出了看了看。
乔元柱的字方方正正的,笔画横平竖直,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若是模仿倒真的不难,甚至还挺容易。
所以他准备找个会模仿笔迹的人来,给这封信润润色,顺便加点私货进去。
当然,即便加了私货,他也不觉得真就能劝降孙传庭了。
他只是想用他学生的书信,在孙传庭心里头埋下一根刺。
让他犹豫,让他迟疑,让他夜不能寐,这就够了。
应城距离钟祥不过百余里。
孙传庭此刻已经得知了应城失守的消息。
兴都留守司的正堂里,他站在条案前,看着案上铺着的那张承天府周遭的舆图。
京山的失守就已经让人头痛,但尚且能够理解,城池年久失修,守备也空虚。
但应城被他特意囤积重兵,居然也在一夜之间被攻破。
据那逃出来的应城知县说,贼军是在半夜破的城,当时喊杀声震天。
具体怎么破的,那知县就一问三不知了,他问乔元柱如何,照旧一问三不知。
难办。
如今应城失守,孙传庭是真的想知道他那个学生是什么处境。
是战死了?
还是被俘了?
亦或是趁乱跑了?
若有选择的话,孙传庭最希望的是他趁乱跑了,战死了也行。
至少战死了,他还可以给朝廷写一封奏疏,说他殉国了,给他请个谥号,给他在代州的家人送一笔抚恤。
但若是被俘....
哎。
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孙传庭将这些念头按下去,又接着盯着舆图。
京山,应城,贼军下一步很可能就会直接打过来。
他现在手里能用的兵,满打满算五万多点。
其中两万五千多名是他新募的兵卒。
还有两万多则是先前被调来的那些卫所兵。
之前一直听说是五万之众,等来了之后才发现,狗屁的五万,只有区区两万多点五万只是账面上数字。
足足吃了近三万人的空饷,这着实有些太过分了。
剩下的便是一些临时招募的乡勇。
这群人更完蛋,前面两者好歹有点战斗力,这群人属于是一点没有,只能做点民夫的活。
而那建文后裔所率领的,不说是百战精锐,但跟他手底下这群兵马比起来,怕是都相当于天兵天将了。
亲笔。
好在他是守城战,不然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正在这时,冯容脚步匆匆的进来。
见到他,孙传庭当即开口问道,“城防布得如何了?”
冯容没回答布防的事,而是快步走上前,将手里捏着的一封信递过去,“恩师,城外来了一骑,自称是应城方向的信使,送来了这封信,说是乔师兄的听到这话,孙传庭也不关心什么布防了,当即把信接过来,拆开信封,将信纸取出来。
乔元柱的字迹映入眼帘。
确实是亲笔,横平竖直的,跟他印象中那个耿直学生的字迹一模一样。
开头是恩师在上,学生百拜,然后就开始讲述应城之战的经过。
写西门守将献城,敌军趁夜涌入,城中士卒仓促应战,被打的溃不成军,他试图收拢但没有半点效用,抵抗到最后,力竭被俘。
刚看到这里,孙传庭便又气又心疼。
气的是那开门揖盗的西门守将,信上说,这守将是应城本地人,带的兵也都是当地的,这帮湖广人果然靠不住。
心疼的是,自己这个蠢学生咋就这么耿直,都那种情况了,你跑就完了,还硬顶着干什么?
现在好了,还被俘了。
你让为师怎么办,总不能去赎你吧,但若是不......
他接着往下看。
然后孙传庭的眉头皱了起来,并且越皱越紧。
“恩师手中新兵未练,昨夜学生就已然看了出来,那些贼军个个骁勇,恩师所练之兵卒根本不是对手………………”
到这还好,但随后信上的内容就陡然一变,学生知道这等劝降之言会引得恩师不快,但学生被俘之后,思虑良多,思及恩“师所教导的忠君报国之言。
然学生斗胆询问,那朱宜铭自称建文遗脉,若其身份为真,则靖难之役,实为篡逆,成祖一脉,乃是伪帝。
我辈所忠之君,究竟是太祖之正统,还是燕藩之篡裔?'孙传庭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只觉得一股凉意窜到了后背。
这不是乔元柱会说的话。
他教出来的学生,他最清楚。
以乔元柱那一根筋的性情,他压根就不会去思考这等关于正朔的事。
可是这字迹,这一笔一划的用字方式,分明就是乔元柱的亲笔无疑。
尤其是信中屡次出现的恩师两字,师字的字那里有一小勾,别人都会带上,再不济也会顿出笔锋。
但乔元柱从来都是直直下去,这是他的写字习惯。
难道被俘之后,真的开始琢磨这些东西了?
人在困境中,确实会想一些平时根本不会去想的事。
而越是一根筋的人,一旦开始怀疑,便越会钻牛角尖。
“恩师在湖广所作所为,学生深知是为国为民,但朝中诸公未必作此想.....陛下便是可忍一时,也难忍一世。
方城。
学生自知不该说这些,然学生得知一事,卢象升已降,此刻正替那建文后裔镇守学生便想,卢象升都降了,恩师又是何苦?”
卢象升。
朝廷升任他做湖广巡抚的圣旨还在路上,人就已经兵败被俘了。
这才有了他孙传庭的起复。
他一直不知晓卢象升是死是活,可这信上所言,卢象升居然投降了那建文后裔。
方城是南阳的北大门,是南阳北边的咽喉。
建文后裔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镇守,这既是信任,也是重用………….
“恩师?”
眼见孙传庭的脸色来回变换,冯容忍不住轻唤一声,“乔师兄在信上说了什么?他可还安好?”
孙传庭嘴唇动了动,却有些不知该怎么说,索性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冯容接过信,刚看了没一会儿,脸色也变了。
但他仍是强撑着把信读完,随后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恩师,这,这信怎会是乔师兄所写?他性子最是刚直,当初恩师在代州接旨,师兄可是力主恩师出山的。
反倒是学生,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他那样的人,即便被俘,又怎会写出这样的话来?”
孙传庭默了片刻,随后问道,“你觉得他不会写?”
“是,这等劝降之言绝不可能出自师兄之手。”
“看来你并不了解你这个师兄。
冯容愣住了。
“元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说他刚直,但他那不是刚直,他是耿直。
而耿直之人,往往最没有主见,别人说什么,他觉得有理,便会照着去做。
他当初力主我出山,是因为他觉得那是忠臣该做的事。
他写这封信,是因为有人让他觉得这是为我好的事。”
说到这里,孙传庭叹了口气,“你那师兄就是这样的人,自己拿不了主意,最容易被人说动,那建文后裔拿住了他,要说服他写信不难。
反观你,你刚说自己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其实不然。
你那不是优柔寡断,你看似处处犹疑,但那是因为你想得多,乃是谋定后动。
而你主意也准,主见更是有的,一旦下了决定,轻易决不会更改,有时连我都劝不动你。
"将这些话听罢,冯容默了一会儿,随后问道,“恩师,那咱们现在……………
孙传庭摇了摇头,“你先出去吧。”
“恩师……”
冯容还想再说,被孙传庭抬手制止了,“我脑子很乱,你容我想想。
看着恩师那张略显迷茫的脸,冯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了孙传庭一人。
他呆呆的站了一会儿,随后又把那封信给看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关于正朔之论的那几行字上,看了良久。
正朔,燕.....
他想到自己穿行南阳时,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看到的那一片治世之景。
然后又想到自己给皇帝写的奏疏。
待寇氛平靖,臣愿一死以谢天下,平民愤。
可若是死容易,活下去才难呢?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