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朱铭,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硬。
朱铭知道自己已经过了可以被随意砍杀的那一关,现在是在博弈,他得把话说透。
“大帅想想,”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皇陵是什么地方?是太祖皇帝父母的陵寝。大帅今日破了凤阳,天下震动,但如果大帅再掘了皇陵......”
“那在天下人眼里,大帅就不再只是造反了,是悖逆。造反是为了活命,悖逆是跟整个天下的纲常为敌。”
“大帅要那个名分,要的就是让天下人不再把大帅当流寇。
可如果大帅动了皇陵,就算日后举着‘匡扶大明’的旗号,也不会再有人信。
因为连太祖爷父母的坟都敢刨的人,说自己是来匡扶大明的,谁能信?谁敢信?”
他停了一下,看着张献忠的眼睛:
“名分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层窗户纸。大帅不捅它,它就是面旗,能招人。捅破了,它就是块破布,糊不了风。”
张献忠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说完了?”
朱铭没有退:“没有。”
他继续说:“凤阳城破了,大帅可以跟朝廷讨价还价。
中都留守司的兵被大帅打散了,朝廷的脸被大帅打肿了。但皇陵还在,只要皇陵还在,朝廷就还能绷住最后一点体面,大帅就还有一丝余地。”
“可皇陵一旦没了,朝廷就什么都没了。崇祯皇帝的脾气大帅可能比我清楚,他丢不起这个人。
到时候朝廷不但会全力来剿,天下士绅,读书人,甚至那些本来观望的人,都会站到朝廷那边去。因为大帅动了他们最在乎的东西。”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献忠靠回了椅背上,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然后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你说的天花乱坠,老子听来听去就一件事。”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到朱铭脸上,“不让老子动皇陵。”
“是。”
“那你说这老半天,到底是想让老子干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我想让大帅与我一同匡扶大明。”
话音落地,张献忠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不光没了,他的眉弓压下来,眼窝显得更深,嘴角往下扯。
然后他猛地往前一倾,那双眼睛盯住朱铭,盯得很死。
“刚才老子说过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老子刚才跟你说了老子为什么要造反。”
“老子跟你说过老子见过什么,饿死的人,打死的人,活活胀死的人。
老子跟你说过那些当官的,那些有钱的,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乡亲们饿死他们还说这是天灾。
老子跟你说过这大明朝烂透了!”
张献忠往前又倾了一分,“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朱铭说。
“听见了你还跟老子说什么匡扶大明?”
张献忠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觉得老子会跟你去匡扶这狗屁的大明?”
周围的亲将们集体噤声。
李定国站在张献忠身侧,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目光在张献忠和朱铭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等什么。
“.....”
朱铭没有回答。
不是被问住了,是他也在等。
等另一个声音。
他已经注意到,就在张献忠说话的时候,李定国的嘴唇动过好几次,似是想开口,又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义父。”
果然,在这个沉默的当间,李定国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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