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坛之下,随着崔嵩的指摘,众人的目光,亦朝着李象汇聚了过去。
“呵呵,倒是个鸿门宴。”
见崔嵩三言两语,将火头引到了李象的头上。
前排的萧瑀状似无意的回头,朝着李象瞥了一眼,随后...
李象被那一声“滚”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却半点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往后跳了一步,靴底在青砖上刮出短促一声刺响,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他拍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仰头望向李承乾那张依旧绷得铁青的脸,忽而压低声音:“阿耶,您这‘滚’字,比前日宫中传来的诏书还响亮三分——听说诏书上墨迹未干,魏王殿下就已在府中设宴,邀了礼部、太常寺十余名主事,议定新东宫仪制?”
李承乾瞳孔一缩,指节在案沿上无声叩了一下。
“哦?”李象歪头,“您还不知?也是,东宫闭门三月,连宫墙缝里钻进来的风都裹着药味。可外头……早不是您监国时的模样了。”
他踱前两步,指尖在案头一只裂了釉的越窑青瓷盏沿上轻轻一划,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阿耶可知,魏王昨儿递了折子,说要重修曲江池——不是为游赏,是为‘迎祥瑞、固国本’。工部拟的图样,已送到太极宫御前。图上所绘,飞檐七重,丹陛九级,廊柱蟠龙衔珠,比之旧东宫正殿,高了整整一丈二尺。”
李承乾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李象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高一丈二尺,不多不少,恰好压过您当年受册太子时,钦天监择定的‘天枢之数’。阿耶,您还记得么?贞观四年冬至大朝,您立于丹陛之首,百官伏拜如潮,那时您脚下那道白玉阶,正是九级。”
空气霎时凝滞。
窗外一株老槐被风推搡,枝条撞在窗棂上,发出笃、笃、笃三声闷响,如同更漏。
李承乾忽然抬手,将案头那盏冷茶泼在地上。褐色水痕迅速漫开,像一道歪斜的墨线,蜿蜒爬向李象脚边。
“他倒会算。”李承乾声音沙哑,仿佛砂纸磨过朽木,“连我脚下几级台阶,都记得清楚。”
“岂止台阶?”李象弯腰,用指尖蘸了点湿痕,在青砖上画了个圆,“您看,这是太极宫。这儿——”指尖点向圆心偏右三分,“是魏王府。这儿——”指尖陡然划向左下角,力道加重,留下一道深痕,“是废东宫。可您猜怎么着?魏王新拟的曲江池图,引的是曲江水入苑,水道走向,恰恰绕过东宫旧址,又偏偏在您寝殿后墙外三丈处,掘了一眼‘涤尘泉’。”
李承乾猛地抬头。
“涤尘?”他冷笑,“涤谁的尘?涤我这个不孝不忠、妄图弑父的逆子身上,沾了十八年东宫的灰?”
“不。”李象直起身,目光灼灼,“是涤‘旧制’之尘。魏王奏疏里写得明白:‘曲江水清,涤尽陈腐,方显新朝气象’。阿耶,他要洗的不是您,是您坐过的那把椅子——连椅子带座基,连同底下埋着的贞观十七年之前所有规制、印信、起居注、东宫六率调令,统统要沉进新挖的泉眼里,再用朱砂封住井口,永世不得见光。”
李承乾呼吸骤然粗重。
李象却已转身,从墙角一只蒙尘的紫檀箱中抽出一卷泛黄绢帛。展开半尺,赫然是幅东宫舆图——线条细密如发,每间殿宇标注清晰,连廊柱数目都纤毫毕现。图角钤着一枚朱红小印:“贞观十六年七月,太子监国,命工部覆勘”。
“您瞧,”李象指尖拂过图上一处标着“崇文馆”的院落,“这儿,曾是您批阅天下章奏的地方。孔颖达、于志宁每日辰时候于门外,您常一边嚼着胡饼,一边改他们的策论。去年腊月,您把一篇讲‘民贵君轻’的策论撕了,扔进炭盆,火苗蹿起来时,您说——”
他顿了顿,学着李承乾惯常的腔调,嗓音低沉而微哑:“‘君若真轻,百姓何苦跪着喊万岁?他们跪的不是君,是饿不死的指望。’”
李承乾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李象却已卷起图轴,随手塞回箱中:“可如今,崇文馆拆了。魏王说那儿风水不利,改建成藏书阁,专收他自己写的《括地志》——听说已刻印三百部,分赐五品以上官员,扉页题词是‘奉敕编纂’。”
“奉敕?”李承乾终于失笑,笑声干涩如枯枝断裂,“他奉的哪门子敕?朕……不,父皇的玺印,还在内侍省锁着呢!”
“可魏王书房里,已挂起一幅新匾。”李象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金丝楠木,阴刻二字——‘承乾’。”
屋内死寂。
李承乾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指腹一道旧疤横贯虎口——那是某年校场试射,弓弦崩断所留。他记得那天李二就在十步之外,皱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手中刚剥好的橘子掰开一瓣,递给了旁边捧剑的李泰。
“承乾”二字,原是他名字,是储君之位,是十八年晨昏定省、案牍劳形换来的身份烙印。如今却被另一个人挂在墙上,像猎人晾晒一张剥下的皮。
“他挂那匾,不是敬您。”李象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是钉您。把您的名字钉在墙上,好让所有人进门第一眼看见——原来这地方,早就换主子了。”
李承乾缓缓合拢手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似是有人踩断枯枝,又迅速屏息。
李象眼神一凛,却未回头,只将案上那只空茶盏往李承乾面前推了推:“阿耶,您尝尝这茶。”
李承乾蹙眉:“凉透了。”
“凉透才好。”李象眸色幽深,“热茶烫嘴,凉茶伤胃,唯有这温吞不冷不热的,才能咽下去,才不会惊动暗处那人。”
李承乾目光骤然锐利如刀,扫向窗棂缝隙。
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走,翅尖掠过瓦檐,抖落几星陈年积雪。
李象却已提起铜壶,重新注满茶盏。水流倾泻,声如细雨:“纥干承基逃了,杜荷死了,李元昌自尽于狱中——可贺兰楚石还在。他是您近卫,更是侯君集女婿。侯君集伏诛前,他被贬为右武卫果毅都尉,驻守玄武门西侧箭楼。这三年,他每逢朔望,必遣亲兵送一匣‘高昌枣’入东宫旧库,说是‘故主遗物,不敢擅食’。”
李承乾指尖一顿:“枣?”
“枣核里,藏着东西。”李象压低声音,“去年冬至,我亲自剖开三枚,全是空的。可前日,我拆了第七枚——里头有粒蜡丸,溶了之后,是一小片油纸,上面用鼠须笔写着三个字:‘尚在握’。”
李承乾呼吸停滞。
“尚在握”,三字如惊雷劈开混沌。
他猛地抓住李象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在哪?!”
“在您手上。”李象任由他攥着,目光沉静,“阿耶,您监国十八年,批过多少份兵部调令?核准过多少次边军粮秣?修订过几回《唐律疏议》中关于‘谋反’的条目?您亲手盖过多少枚东宫印?这些印,这些令,这些疏议,只要您活着,只要您还坐在这儿,它们就还在您手里——不是印在纸上,是刻在吏部考功司的档册里,烙在北衙禁军老兵的记忆里,钉在河西、陇右那些曾受过您赈济的流民骨头上!”
李承乾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掌心,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双手——它曾执朱笔勾决过叛军首领,也曾为病中的城阳公主熬过汤药;它曾在太极殿上接过父皇赐予的太子金册,也曾在暴雨夜里,死死攥住垂死的魏征枯槁的手腕,直到那双曾骂得他跪地不起的眼睛,彻底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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