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利从杭城返回沪上的时候，天空已是黑压压的一片。

但是，快滴公司的一排排窗户已然明亮可见。

他回到公司，径直来到CEO办公室，陈凯也果然还在里面加班。

看着王威利突然出现，陈凯...

王威利没立刻回答，只是把头轻轻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眼三秒，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录制时的从容笑意，只余一层薄而冷的倦意。车窗外的灯光一掠而过，在他眼睫上投下细碎跳动的阴影。

李雪没敢再吭声，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呼吸放得极轻。

“她怎么说的？”王威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车厢里滞重的空气。

“就……很礼貌。”李雪顿了顿，翻出通话记录，“说刚下台就想着要当面请教，怕微信太轻慢，也怕错过他今天的状态——还提了一句，说《左耳》剧组昨天刚杀青，她特意把庆功宴推到了下周。”

王威利扯了下嘴角：“庆功宴推了，饭局倒赶上了？”

李雪没接这话，只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发信人备注是“戴葳灵-左耳小耳朵”，内容只有十二个字：“威利学长，您方便听我讲五分钟吗？”

没有表情包，没有波浪线，连标点都是全角。干干净净，像一张素白的纸，但纸背后压着的，是南航大七、光线力捧、新晋金马影后提名、微博粉丝八百七十万、商业代言档期排到明年六月的戴葳灵。

王威利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忽然问：“她今天坐第几排？”

“第三排，左数第七个位置。离你最近的嘉宾席位。”

“撒老师介绍她的时候，有没有提她刚拿完‘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奖’？”

“提了。还放了三秒《左耳》片花，就是她站在天台吹风那段。”

王威利笑了下，不是讽刺，也不是敷衍，而是某种近乎疲惫的确认——原来如此。她不是来蹭流量的。她是来验货的。

验他这个人，值不值得被“投资”。

就像戴葳刚才在台上问“怎么才能像你一样赚钱”，表面是求财，实则是试探他的认知水位、风险偏好、甚至道德底线；而戴葳灵这一句“五分钟”，看似谦卑，内里却藏着更锋利的钩子：她不要泛泛而谈的合作，她要的是能撬动他注意力的支点，一个足以让他暂停、思考、甚至主动回拨的切口。

王威利忽然抬手，指腹按了按左侧太阳穴：“李雪，调一下她过去三个月的行程表，重点标出所有和‘创投’‘路演’‘天使轮’相关的关键词。”

李雪一怔：“……她没参加过任何公开路演。”

“那就查她助理的社交平台，查她出席过的品牌活动后台，查她和哪些VC合伙人合过影，查她有没有给谁的朋友圈点过赞——尤其是带‘BP’‘TS’‘FA’字样的。”

李雪手指微顿，终于听懂了弦外之音。她飞快敲击手机，声音压得更低：“老板……她上周陪光线老板吃了顿饭，对方是青松资本的合伙人。青松上个月刚投了一家做AI剧本生成的公司，估值两亿。”

王威利没说话，只是把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重新系上，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收束感。

车驶入高架，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忽然道：“你记不记得，去年十月，我在乌镇互联网大会的闭门论坛上说过一句话？”

李雪点头：“记得。您说‘所有想用明星光环套现的创业项目，死得最快’。”

“错了。”王威利摇头，“我说的是——‘所有想用明星光环套现，却不愿意先成为明星的人，死得最快’。”

李雪心头一跳。

王威利转过脸，目光沉静如深潭：“戴葳灵不是在找投资人。她在找合伙人。一个能帮她把‘演员’这个身份，锻造成第二张融资牌照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载音响里正巧响起一段新闻播报：“……据本台记者最新消息，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今日发布《共享出行领域反垄断合规指引（征求意见稿）》，明确要求共享单车企业不得以低价倾销、数据垄断等方式排挤竞争对手……”

王威利抬手关掉广播。

车厢陷入寂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时细微的沙沙声。

李雪喉头动了动，终于问出口：“那……戴葳灵的饭局？”

“约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王威利语速平缓，像在安排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商务会谈，“告诉她，五分钟不够。我给她三十分钟。但有两个前提。”

“您说。”

“第一，她必须带一份纸质版BP来，不是PPT，是真正能塞进我办公室抽屉的那种——包含团队背景、技术壁垒、现金流模型、退出路径，缺一不可。”

李雪飞快记下。

“第二，”王威利停顿两秒，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得告诉我，为什么选我，而不是徐峥、黄渤，或者刚刚宣布成立影视基金的邓超。”

李雪笔尖一顿：“这问题……她答得上来？”

“答不上来，说明她根本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王威利侧过脸，窗外一盏路灯倏然掠过，映亮他眼底一点锐利的光，“而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方向的人，不配浪费我的三十分钟。”

车拐进地下车库，感应灯次第亮起，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李雪低头打字，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开讲啦后台，戴葳灵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矿泉水时，没喝，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瓶身标签——那是一个很小众的德国精酿品牌，瓶身上印着一行极细的德文：“Wer nicht wagt, der nicht gewinnt.”（不敢者，无所得。）

当时李雪只当是年轻演员爱玩小众品味。此刻才明白，那不是品味，是暗号。

是她抛给世界的第一个锚点。

而王威利，刚刚接住了。

—

次日午后，北京国贸三期顶层咖啡厅。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匍匐的脊线，云层低垂，压得玻璃泛起冷灰。王威利比约定时间早到七分钟，坐在靠窗第三张沙发，面前一杯美式，奶泡已凉透，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皱褶。

戴葳灵准时出现。

她没穿裙装，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衬得脖颈线条纤长如鹤。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晰的下颌线。左手拎一只哑光黑皮质文件夹，右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一层薄茧——李雪后来悄悄查过，那是常年握笔写分镜、捏黏土做角色小样留下的痕迹。

她走近时，王威利注意到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月亮耳钉，尺寸刚好卡在耳骨弯折处，不张扬，却自带一种沉默的引力。

“威利学长。”她声音比镜头前低半个度，尾音略沉，像大提琴拨动最低的弦。

王威利颔首：“坐。”

戴葳灵没坐对面，而是拉开他右手边的椅子，将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的大理石台面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如松。这个坐姿既维持了距离感，又暗示了某种不容回避的对等性。

“BP我带来了。”她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A4纸装订的册子，封面只有三个烫金小字：《星轨》。

王威利没伸手接。

戴葳灵也不催，只是将册子轻轻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在封面上停顿一秒，然后收回。

“不是影视项目。”她说，“是AI驱动的表演训练系统。硬件是可穿戴传感服，软件是基于百万小时专业演员表演数据训练的神经网络模型。它能实时捕捉微表情、肌肉震颤、气息节奏，生成三维动态反馈图谱，告诉演员——‘你刚才说‘我爱你’时，瞳孔收缩0.3秒，这是恐惧，不是爱’。”

王威利终于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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