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叛军中军终于显出真容。一驾镶金嵌玉的象轿缓缓驶出，轿帘掀开，露出陈守常苍白却平静的脸。他并未披甲，只着月白襕衫，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无纹，却让过旭初远眺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守常亲自来了。”张先生喉结滚动，“他疯了？”

“不。”卡维拉摇头，“他是在赌——赌我们不敢对他开炮。若真炸了暹罗王储，格致学派就成了弑君逆贼，所有立宪主张都将化为齑粉。”

话音未落，象轿旁忽有一骑策马而出。那人银甲红袍，腰悬双刀，面容刚毅如刀削，正是郑国英。他手中高举一卷明黄诏书，声音竟穿透战场喧嚣，字字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暹罗藩属，恪守臣礼。今有奸佞蛊惑王储，谋逆篡位，着格致学派代行天讨，清君侧，安社稷！钦此——”

诏书展开刹那，叛军阵中竟有数百名暹罗官兵单膝跪地，摘盔叩首！原来郑国英早将朝廷密旨抄录百份，由民兵混入敌营，昨夜已悄然分发各部军官。此刻跪拜者多为中下层军官，其麾下士卒见长官如此，亦纷纷迟疑观望，阵脚松动如沙塔倾颓。

陈守常却纹丝不动，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屈，似要掐诀——

就在这一瞬，过旭初的牵星剑陡然爆发出刺目银芒！剑气不再横扫，而是凝成一线，如流星坠地，直刺象轿顶棚！与此同时，三台“铁甲龙”炮口齐齐转向，十二门榴弹炮同时怒吼！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尚未抵达，陈守常指尖已迸出一点幽蓝电光。那电光倏然扩散，竟在象轿上方撑开一面半透明光盾，盾面流淌着繁复符文，正是天理学派秘传的“周天玄穹阵”！榴弹轰在光盾上，炸开十二团赤红火球，冲击波如巨锤砸下，象轿四角的铜铃尽数爆裂，轿帘化为飞灰。可光盾仅剧烈波动片刻，便重新稳固，连轿中陈守常衣角都未扬起半分。

“大宗师手段！”张先生失声惊呼，“他竟已通晓周天玄穹阵的宗师级应用！”

卡维拉却眯起眼：“不对……那光盾太薄了。他强撑的。”

仿佛印证他的话，陈守常额角突然渗出细密汗珠，唇色转为青灰。他左手悄然按在胸口，那里隐约透出暗红微光——是伤！瓦哈卜曾密报，陈守常半月前在金陵试炼“玄穹阵”时强行突破，导致心脉受损，至今未愈。今日强行催动宗师级阵法，无异饮鸩止渴。

过旭初的牵星剑却已乘隙而至！剑尖刺入光盾瞬间，盾面符文竟如沸水般翻涌，竟有细微裂痕蔓延开来。原来牵星剑气专破阵法节点，恰如庖丁解牛，寻隙而入！

“护驾！”紫宸营统领嘶吼。二十名黑袍号手同时吹响青铜号角，音波交织成网，试图干扰剑气轨迹。可过旭初剑势忽变，银光骤然分化——一缕剑气继续刺向光盾，另九缕却如游鱼般绕开音波网，直袭号手咽喉！噗噗噗！九名号手脖颈飙血，号角声戛然而止。

光盾裂痕骤然扩大！

就在此时，陈守常忽然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摊开掌心。一枚鸽卵大小的赤红晶体静静悬浮，晶体内部似有岩浆奔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焚天晶核……”张先生倒吸冷气，“他竟把这东西带在身上！”

焚天晶核乃火山深处万年熔岩凝华而成，蕴含恐怖地火之力。陈守常五指猛然收紧——

轰！！！

晶核炸裂！赤红烈焰并非向外喷发，而是向内坍缩，瞬间形成直径三丈的炽白火球！火球无声膨胀，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如水，连过旭初的剑气都被强行偏转！火球中心，陈守常身影模糊，竟似与烈焰融为一体，声如雷霆：“卡维拉！你既信立宪，便该信这天下规矩——君为元首，岂容尔等僭越？！”

烈焰如潮水漫过工事，灼热气浪逼得民兵们连连后退，火油桶里的桐油竟自行沸腾，腾起幽蓝火焰。可就在这毁灭性的光芒中，卡维拉却仰天大笑，笑声穿透烈焰：“规矩？好！我便与您讲讲规矩！”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暗金烙印——那是格致学派最高信物“蒸汽之心”，烙印中央，精密齿轮正缓缓转动，喷出微不可察的白色蒸汽。“您看好了！”卡维拉厉声喝道，“这烙印，是三千唐山子弟自愿刻下的！这蒸汽，是十万南洋百姓亲手烧旺的！这规矩——”

他指向身后连绵工事，指向城中摇铃的民兵，指向佛塔顶上嗡嗡震颤的梵钟，最后指向过旭初凌空而立的银色剑光：“——是我们所有人一起订的！不是您一人说了算！”

话音落，梵钟骤然长鸣！钟声与卡维拉心口“蒸汽之心”的搏动频率完全同步！嗡——！嗡——！嗡——！整座陈武陀耶城仿佛活了过来，砖石、铜器、甚至泥土中的铁屑都在共鸣！叛军阵中，那些跪拜的暹罗官兵突然浑身一震，脸上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澄澈。他们默默拾起武器，却并未指向格致学派，而是转身面向陈守常的象轿，齐齐举起刀枪——动作整齐划一，如被同一根丝线牵引。

“他们……听懂了？”张先生喃喃自语。

“不。”卡维拉盯着陈守常越来越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是您的规矩，终于听见了他们的心跳。”

烈焰中的陈守常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自己脚下那头象征王权的大象，竟也随着钟声节奏，缓缓垂下了象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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