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上有人举旗,因为离得太远,谢道韫这里的人看不大清,但只觉得那面旗帜是如此的沉重,似乎比这场大雨还要沉重几分。似乎有一人策马立于阵前,正在向着这边睥睨着,那目光中的不羁与自信,即便隔着这么远,也可以让人感觉的到。
忽有闪电划过天际,将那人面部刚毅的曲线勾勒了出来,那一刻,谢道韫明显的看到那人的嘴边有一丝得意且高傲的笑。同时,那面旗帜也在这一瞬间展现出来。墨色为底,飞白为字,在其上腾蛟起凤的,是一个“苻”字。
“是苻坚。”桓温阴沉着面色,手中的枪多了几分杀意。
……
……
这是永和十年的盛夏,酷暑早已被连绵了几个月冲刷的一干二净,这片广袤土地上的朝气也被饥荒吞噬的颠沛流离。
战火偶尔在零星的地方升起,却又很快的被瓢泼大雨浇灭,有些人无望的看着阴沉的天空发呆,有些人默默的看着闪电带来的华彩,也有一些人继续着朱门酒肉臭的风光无限,还有一些人看清了这雨幕之后隐藏的阴谋一角,匆匆忙忙架长车而西归。
但大多数人是逃不开的。因为这天灾与人祸发生在这片土地上,而他们也灵魂也早已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这看似博大的土地向四面八方延展着,却容不得有人逃离。
因为有人会虎视眈眈的看向你,这人或许是敌人、陌生人,甚至是朋友、亲人。但不论他们的身份如何,当他们站在你的对立面,手拿武器、跨上战马,从斜坡上向你冲来的时候,你除了迎战,便已经别无选择。
所以桓温迎战,三千对五千。问题是,桓温这方还要照顾着许多的辎重,而且这三千人也不尽是骑兵,但对方的五千,却是实打实的铁骑。
对方悄无声息的深入敌腹,又静悄悄的拔出了腰间的刀,静默的开始杀伐。
于是,两军对战,将满是水洼的地面踩了个地动山摇。秦军肆意的向下冲锋,桓温强硬的不动如山,长枪在手,准备随时直刺敌军锋芒。
“你上后面待着去,车队里面安全些。”面对这样的敌人,桓温隐隐有些兴奋。但他并没有忘乎所以,扭头看了谢道韫一眼,不容置疑的吩咐着。
“你有几分胜算?”谢道韫没有理他,很直接问出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桓温微微沉默,眸中深暗的紫色似乎动了动。他舔了舔嘴唇,道:“不多。”
“你的印呢?”听到这个答案,谢道韫并不怎么意外,又平静的问了另一个问题。
桓温知道谢道韫想要做什么,并没有取出怀中的帅印,而是感受着地面上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震动感,眉头微皱着道:“我怕他们不只这些人。”
若是还有敌人的大军已经深入,那这时对自己的攻击很有可能只是一个钩子,一个想要将别处军队钩来的钩子。
如今他们距离最近的城镇是吴郡,若这个猜想是真的,很有可能在谢道韫拿着帅印去吴郡调兵之后,真正下好了伏笔的敌人就会对吴郡进行强攻。声东击西、调虎离山,那就是一环套一环。
“就算敌军真的攻打吴郡,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下来的。他们敢深入敌腹,就一定不会打什么持久战,只能是打游击,打一闷棍就跑。”谢道韫扶了扶头上有些太过宽大的草帽,冲着桓温一伸手,干脆的道:“给我。”
俯冲而下的敌军已经很近,杀声震天彻地,足以让任何一个没见过战争的人两股战战,胆战心惊。敌军从山坡下冲击,很自然的形成了锋矢之型。而锋矢中首当其冲的那一骑上的,便是年纪不满二十岁的苻坚,一骑当先。
距离不过百步远,桓温手下的将士仍旧持着长枪肃立。长枪已经平举,随时可以与冲来的人厮杀。
这么近的距离早已能够看清对方的面容,苻坚远远的看着打马立在桓温身边的谢道韫,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心想这在阵前还面色不改的女子是谁。
桓温却没有那么多其他的想法了,他不再犹豫,径直从怀中拿出了自己的印,交到谢道韫手中。
谢道韫二话不说,唯独抬头淡淡的看了苻坚一眼,转身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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