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里的苏砚忽然笑了,眼角有光闪动:
“可你知道吗?就在那天早上,我收到了病理报告。甲状腺髓样癌,晚期。医生说,如果立刻手术、化疗,五年生存率不足百分之三十五。但如果……把孩子生下来,再治疗,生存率会降到百分之九。”
她抬起手,腕骨伶仃:“我选了孩子。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这是我活过最确凿的证据。”
画面切到手机相册界面,快速滑动——B超单、产检记录、一沓密密麻麻的英文论文截图,标题全是《妊娠期甲状腺癌管理指南》《MTC孕妇靶向治疗安全性研究》……
“砚宸科技的股份,是我爸留给我的保命钱。他早年和周恪合伙创业,约定若我出事,由周恪代持股份,确保资金不断流。所以那些饭局、那些签字、那些深夜通话……都是演给你看的。我要你恨我,越深越好。因为只有你彻底放手,才会在离婚协议里,把抚养权、监护权、甚至探视权,全都写成‘由女方单方决定’。”
她深深吸气,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林默,我求你一件事。等孩子生下来,请你别告诉他妈妈是谁。就说……她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没留任何麻烦给你。”
视频戛然而止。
屏幕变黑。
林默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雨声渐大,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心上。
他伸手,摸向西装内袋。
那里空了。
可此刻他忽然记起,结婚前夜,苏砚塞给他U盘时,指尖微凉,眼里有光:“密码是你第一次吻我的日期。”
他输入:20190412。
错误。
又试:20190413。
错误。
他闭上眼,想起那个吻。不是婚礼上,不是约会时。是大学法学院辩论赛决赛后,他输了,她赢了。他站在后台通道阴影里,她追上来,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林默,你逻辑漏洞太多。不过……我喜欢你输的样子。”
那天,是2016年11月18日。
他输入:20161118。
文件夹弹开。
没有新视频。
只有一份PDF,标题是《林默先生授权委托书(医疗决策专用)》。
签署日期:昨天。
委托事项栏写着:“本人苏砚,因罹患甲状腺髓样癌,自愿放弃一切主动治疗权利。授权受托人林默,在本人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后,全权代理本人签署所有医疗文书,包括但不限于终止治疗同意书、安宁疗护方案确认书、器官捐献意向书等。”
末页,是苏砚的签名,笔迹凌厉,力透纸背。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苏砚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是她三小时前发的:“孩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雨声如潮。
他忽然起身,拉开书房抽屉最底层。
那里没有U盘。
只有一盒未拆封的验孕棒。
包装盒背面,一行小字被荧光笔重重圈出:“建议孕早期每日补充200微克碘化钾,预防胎儿神经发育异常。”
林默拿起验孕棒,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领带歪斜,衬衫扣子系错了位置。
他撕开包装,动作很稳。
五分钟。
他盯着那根白色细棒,两条红线缓缓浮现,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林默放下验孕棒,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衬衫前襟,洇开深色痕迹。
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然后,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
露出锁骨下方——那里贴着一片医用胶布,边缘微微翘起。
他揭下胶布。
皮肤完好,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痕。
那是三个月前,他亲手为她缝合的伤口。
——去年冬天,她熬夜整理青禾教育案卷,晕倒在书房。他抱她去医院,急诊外科医生边缝合边叹气:“林律师,你爱人这甲状腺肿大得厉害,得赶紧查。再拖下去……”
他当时只顾点头,没看见她躺在推床上,手指死死抠着担架边缘,指节泛白。
也没看见,她缝合完被推出手术室时,对他笑了笑,说:“没事,小伤。明天还得开庭呢。”
林默关掉水龙头。
镜面蒙着一层薄雾。
他抬手,在雾气上,慢慢写下两个字:
“等等。”
水汽氤氲,字迹模糊,却未消散。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
拨通陈屿电话。
“陈屿。”
“备车。去仁爱妇幼。”
“带上我执业证、身份证、结婚证——还有,把那份《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声明书》原件,一起带上。”
“默哥,你……”
“告诉她。”林默声音沉静,像雨停后深潭的水面,“孩子,我养。”
“病,我治。”
“至于那些没拆穿的谎……”
他望向窗外,雨丝在霓虹里折射出细碎光芒,像星尘坠落人间,
“我一件,都不会还给她。”
手机那头沉默良久。
然后,传来陈屿极轻的一声:“好。”
林默挂断电话。
他回到书房,把U盘拔出来,放进西装内袋。
这一次,他没再犹豫。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命名为:《关于请求撤销苏砚女士公证申请的法律意见书》。
光标闪烁。
他敲下第一行字:
“申请人林默,系苏砚女士配偶,亦系其法定第一顺位监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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