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姥姥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人交叠在床沿的手,又落回沈奇脸上,“你上次来,修我家漏水的房顶,爬梯子比我家养的猫还灵巧……修好了,还把我院里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墙重新垒齐整了。你修墙的时候,小惠蹲在边上给你递泥巴,辫子甩来甩去,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来演戏的。”
刘艺菲妈妈端着新煎的药进来,听见这话,手一颤,药汁洒了几滴在托盘上。她慌忙放下托盘,抹了把眼睛:“妈,您别说了,让小沈歇会儿……”
“不歇。”姥姥摆摆手,又看向沈奇,“小沈,你扶我坐起来。”
沈奇立刻伸手,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穿过膝弯,稳稳将她半扶起,又迅速塞了个厚实的枕头在她腰后。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姥姥靠稳了,忽然问:“小惠胃寒,你知不知道?”
沈奇点头:“知道。她拍《星星》冬天跳河那场戏,回来烧到三十九度,打吊瓶时候还攥着我手指说‘别告诉姥姥’。”
“她怕我心疼。”姥姥叹了口气,又问,“她小时候怕打雷,你知不知道?”
“知道。”沈奇声音更轻了,“去年我在她家过年,半夜打雷,她裹着毯子从客房跑出来,直接钻我被窝。我没开灯,就抱着她听雨声,等她睡着了,才把她抱回房间。”
姥姥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她抬起手,这次轻轻拍了拍沈奇的手背,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留下温热的印痕。
“你比我那傻儿子强。”她忽然说,“他当年追我闺女,只会送糖块,连我闺女姨妈痛经都不知道。”
刘艺菲妈妈羞得耳根通红,转身假装整理药瓶。
沈奇却认真答道:“姥姥,我不是来比谁强的。我是来接亦菲回家的。”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吊瓶里药液滴落的声响。嗒、嗒、嗒。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桠轻轻刮过窗棂,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迟到了几十年的应允。
第二天清晨,沈奇五点就醒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洗漱完,套上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是刘艺菲姥姥早年亲手缝的,去年回枣阳时硬塞给他,说“干活穿这个不糟蹋衣服”。他拎起墙角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推开院门。
槐树巷还在酣睡。沈奇沿着巷子慢慢走,铁锹柄在青石板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镇东头那片荒废的打谷场,停下。场边堆着几捆干稻草,他蹲下身,熟练地抽出几根,编成一条细韧的草绳,又取下腕上那块旧机械表——表盘玻璃碎了一角,是他拍《民工》时被钢筋划的——用草绳仔细缠绕固定。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望向远处起伏的丘陵。天边正泛起鱼肚白,灰蓝的天幕上,最后一颗星子悄然隐去。
他转身往回走时,看见刘艺菲站在自家院门口。
她穿着件鹅黄色的旧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捧着两个粗瓷碗,碗里腾着热气。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肩线,也照亮她眼底尚未褪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的光。
沈奇脚步一顿。
刘艺菲朝他扬了扬下巴,声音清亮:“傻站着干嘛?趁热喝粥。我熬的,放了你爱吃的咸菜丝。”
沈奇走过去,接过一碗。瓷碗粗粝,粥香朴拙,咸菜丝碧绿爽脆。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粒软糯,温度刚好熨帖喉管。
“姥姥让我问你,”刘艺菲忽然说,目光落在他腕上那块被草绳缠绕的旧表上,“你编草绳的手艺,是不是跟我爸学的?”
沈奇抬眼,撞进她清澈的瞳仁里。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片澄澈的、不容置疑的了然。
他笑了笑,把空碗递还给她,右手自然地覆上她捧碗的手背。
“嗯。”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晨光里,“跟你爸学的。也跟你姥姥学的——怎么把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接住。”
刘艺菲没抽手。她任由他温热的掌心覆着自己的手背,感受着那层薄茧带来的粗粝触感,和底下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巷子深处,一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飞上矮墙,抖落几片晨光。
远处,第一声鸡鸣划破寂静。
沈奇的手指动了动,悄悄勾住了她的尾指。
刘艺菲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弯起嘴角,像初春枝头悄然绽开的第一朵杏花。
她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空碗,轻轻放进他空着的左手里。
碗沿相碰,发出清越一声轻响。
像某种契约,落笔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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