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颗眼珠静静悬浮于半空,脉络搏动,与他心率完全一致。
薛念却突然伸手,挡在沈燃身前。
他并未看那眼珠,只盯着老者手中蟠龙杖,忽而嗤笑:“锁龙渊的龙,早被你们养成了蛆。还敢拿这东西,来认主?”
老者金瞳一缩:“你……”
“我什么?”薛念抬手,弯刀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天际翻涌的铅云,“你可知,你杖中所封,根本不是龙魂?”
他指尖一弹,一缕银光直射杖首眼球。
“轰——!”
眼球炸裂,黑血喷溅,却未落地,而是悬于半空,扭曲成一张人脸——惨白、无口、双目流血,正是沈燃登基大典前夜,死于宫变的太子沈珩!
沈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薛念却趁势扣住他手腕,力道极大,几乎捏碎骨节:“看清楚!你哥的魂,被他们炼成了镇渊傀儡!所谓‘逆鳞印’,不过是借你血脉为引,催动他残魂噬主的锁链!”
老者脸色剧变,嘶声怒喝:“大胆!竟敢毁我圣器!”
“圣器?”薛念冷笑,弯刀彻底出鞘,刀锋划破空气,竟带起一阵奇异嗡鸣,“你们供奉的,从来就不是龙。是当年被先祖斩于南疆的‘蚀骨蛟’——一条靠吞噬至亲血脉进阶的伪龙!”
他猛然转身,刀尖直指沈燃心口:“而你肩上这印,根本不是契约,是饵。他们想用你这条真龙血脉,把那条死蛟,重新喂活!”
风陡然狂暴。
沈燃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肩头逆鳞印灼烫如烙,皮肤之下,似有无数细小虫豸疯狂游走。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形晃了晃。
薛念眼神一厉,左手疾探,竟直接撕开沈燃左肩衣料!
暗金纹路霎时暴露于天光之下,正中央,一点朱砂痣缓缓渗出血珠,沿着纹路蜿蜒而下,如同活物呼吸。
“别动!”薛念低喝,右手弯刀倒转,刀尖抵住自己左手掌心,毫不犹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涌出,却未滴落,而是腾空而起,化作数十道赤红细线,精准刺入沈燃肩头逆鳞印每一处纹路节点。
沈燃浑身剧震,眼前发黑,却清晰感觉到一股炽烈霸道的气息,顺着那些血线汹涌灌入经脉,如熔岩奔流,瞬间焚尽所有阴寒蠕动。
他听见自己骨骼噼啪作响,听见血液在血管中咆哮奔涌,更听见……心底某处,一道尘封已久的枷锁,“咔嚓”一声,裂开细纹。
老者目眦欲裂:“你竟敢以‘焚心血’破‘锁龙印’!你不怕反噬成魔吗?!”
薛念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沈燃双眼,声音低沉如咒:“沈燃,看着我。”
沈燃艰难抬头。
薛念的瞳孔深处,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也映着漫天翻涌的黑云,更映着……一道自他心口破体而出的、赤金色的龙影!
虚影盘旋,龙须飘动,龙睛开阖之间,有雷霆隐现。
老者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浑身筛糠:“真……真龙现世……千载……千载等到了……”
其余黑袍人亦纷纷伏拜,傩面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薛念却在此时松开手,任由弯刀“当啷”一声坠地。
他踉跄后退两步,左手伤口血流如注,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唇角却扬起一抹极淡的笑:“现在信了?”
沈燃喘息未定,声音沙哑:“信什么?”
“信你才是龙。”薛念抬眸,雨水终于落下,打湿他额前碎发,也打湿他眼底翻涌的潮,“而我……不过是替你守陵十年,又追着你魂魄,跑遍六道轮回的那个疯子。”
雨越下越大。
沈燃怔怔望着他,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他忽然抬手,不是去擦,而是用力攥住薛念染血的左手。
血混着雨,黏腻而滚烫。
“薛念。”他唤他名字,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上辈子,你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薛念一怔。
沈燃目光如钉:“我记得。你说‘阿燃,别怕,我来了’。然后……你就把我抱起来,踢开殿门,背着我往外冲。可你背上全是箭,血淌得我满手都是。”
薛念喉结滚动,没说话。
“可我不记得,你后来有没有活下来。”沈燃拇指重重抹过他手背伤口,“你告诉我。”
薛念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抬起右手,轻轻抚过沈燃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活了。但活得不怎么好。”
“怎么不好?”
“忘了你是谁。”薛念声音很轻,“每晚都梦见你躺在棺材里,可每次掀开盖子,里面都是我自己。”
沈燃呼吸一窒。
薛念却忽然凑近,鼻尖几乎抵上他鼻尖,气息灼热:“所以这辈子,我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一,不许你死在我前头。”
“二,不许你再叫我‘薛大人’。”
“三……”他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眸光沉得化不开,“不许你再躲着我哭。”
沈燃眼眶骤然发热。
他猛地仰头,任雨水狠狠砸在脸上,冲散所有翻涌的酸胀。再低头时,已是一片清明,唯余眼底燎原的火。
他一把抓住薛念后颈,将人狠狠拽向自己,额头相抵,呼吸交缠:“薛念,听好了。”
“从今往后,你是我沈燃的——”
“是我的什么?”薛念轻笑,气息拂过他耳畔。
沈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金芒一闪而逝,如龙睁目。
“是我的命。”
雨幕深处,一道惊雷撕裂长空。
龙影昂首长吟,声震九霄。
百余名黑袍人伏地叩首,额头鲜血混着雨水,在泥泞中蜿蜒成河,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古老、无人能识的篆字——
“契”。
而在那血字中央,两道交叠的影子被天光拉得极长,直至没入苍茫云海。
远处山巅,一座残破石碑半掩于荒草,碑文早已模糊,唯余最顶端两个残缺的字,依稀可辨:
“……陵……念……”
风过,草伏,碑影摇曳,恍如一声悠长叹息,散入万里南疆的滂沱大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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