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打算插吗?”
霍洛维茨沉默了很久。久到头顶灯泡忽然爆裂,黑暗劈头盖脸砸下来。应急灯随即亮起,幽绿光线里,他脸上每道皱纹都成了刀刻的沟壑。
“不插。”他把U盘丢进金属盒,盖子合拢时发出沉闷的钝响,“我要等他自己打开。”
麦克一愣:“等谁?”
“等里昂。”霍洛维茨走向门口,身影被绿光拉得又细又长,“他既然能用扫帚撬开东区的铁门,就一定能用土豆汤煮软斯特林的官僚体系。而我要做的,只是把这张椅子——”他拍了拍金属盒,“——放在他必经的路上。”
走出地下室,夜风凛冽如刀。远处天际线处,西区方向隐隐透出橘红色微光,不是火灾,不是爆炸,是成百上千盏新装的太阳能路灯同时亮起的辉光,整齐划一,像一条燃烧的静脉,横贯整座城市。
麦克仰头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什么:“老板……你之前说,加外在南区捡死人财,是因为子弹要自费?”
霍洛维茨点头。
“那……”麦克喉结滚动,“东区那些扫大街的流浪汉,他们用的扫帚,是谁买的?”
老人停下脚步,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纸角焦黑,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他展开,借着远处路灯的光,麦克看清上面印着西雅图市政府采购专用章,金额栏写着:**竹制清扫工具套装×487套,单价3.20,总计1558.40**。
收款单位栏,龙飞凤舞签着两个字:**万斯**。
日期是三天前。
麦克盯着那行签名,忽然觉得脚下发虚。他低头看自己沾着泥点的警靴,靴筒内侧还别着半截没抽完的烟——那是加外塞给他的,说是“南区特产,掺了点提神草药”。
他慢慢抽出那截烟,凑近鼻端闻了闻。
没有烟草味。
只有一股极淡、极清冽的苦香,像暴雨前压在松针上的第一缕湿气。
“这是什么?”他问。
霍洛维茨接过烟,凑近路灯眯眼细看。烟丝呈灰绿色,夹杂着几粒细小的黑色籽实。他捻下一粒,用指甲轻轻一掐,汁液渗出,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微光。
“马铃薯花籽。”他淡淡道,“东区试验田里刚收的。加外没撒谎——他们真在种土豆。”
麦克脑子嗡的一声。
“种……种土豆?在第九街?”
“在废弃地铁站通风口旁,在教堂钟楼裂缝里,在警局后巷的油污地上。”霍洛维茨把烟塞回麦克手中,“里昂说,土壤不怕子弹,只怕没人翻。只要根扎下去,再硬的水泥也会裂开。”
他抬手,指向西区那片绵延不绝的灯火:“看见那些光了吗?不是电网供的。是微型沼气池——用厨余垃圾和人粪发酵产的气,驱动LED。第一批试点就在东区福利中心地下室。而操作手册……”
他从口袋掏出另一张纸,比收据更薄,材质近乎半透明,上面只印着几行小字,最底下盖着同一个章:
> **西雅图市公共事务部授权教材(试用版)**
> 第一课:如何用三升污水、半公斤腐叶与一根旧钢筋,自制简易沼气发生器
> (附:安全守则第一条——劳动前,请确保双手洁净)
麦克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攥紧。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墨迹微微晕开,像一滴缓慢扩大的血。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老式摩托罗拉对讲机突然震动起来,电流杂音刺耳。麦克掏出来,按下通话键。
沙沙声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12-David,这里是调度中心。刚收到匿名举报,称南区第十四街巷口发现第二具尸体。死者身份已确认——前南区分局刑事组组长,托马斯·李。死亡时间约两小时。致命伤:近距离颅骨贯穿,使用武器疑似……M4A1卡宾枪。”
麦克浑身一僵。
霍洛维茨却没半点意外。他伸手,从麦克手里拿过对讲机,对着麦口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鉴证科,别急着采样。先去巷子东头第三家修车铺,找老板要一桶刚换下来的废机油。尸体上的硝烟残留,得用这个洗。”
对讲机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句干涩的回应:“……明白。您怎么知道修车铺有废机油?”
霍洛维茨挂断,把对讲机塞回麦克手中,转身走向福特车。车灯亮起,光柱劈开浓雾,照见路面上几道新鲜轮胎印——深深浅浅,交错蜿蜒,一路延伸向南区深处,最终隐没在黑暗里。
麦克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加外叼着烟靠在砖墙上的样子。那时对方指着西区方向说:“起码人家是真给钱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马铃薯花籽的幽蓝汁液,在路灯下,竟微微反着光,像一粒微缩的星辰。
霍洛维茨发动引擎,车窗缓缓降下。
“上车。”他说,“我们去南区。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债主的身份。”
麦克一怔:“债主?”
老人踩下油门,福特车缓缓驶出阴影,车尾灯在雾中晕染成两团模糊的猩红。
“对。”他声音混着引擎轰鸣传来,“里昂欠我们一顿饭。当年他毕业那天,我请他吃了顿肯德基。他吃到最后,把包装纸折成一只纸鹤,放在我的咖啡杯沿上。”
车影远去,只留下最后一句飘散在风里:
“现在,该他请我了——用东区新收的第一筐土豆,煮一锅真正的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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