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个兵聊的起劲时,食堂门口突然晃进来几顶白帽子。
那是纠察,军营里的“白猫”。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纠察很年轻,个头挺高,白帽子戴的板板正正,腰里的武装带勒的死紧。
他那双眼睛在食堂里扫来扫去,左臂那个纠察的红臂章在食堂里格外扎眼。
餐厅里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但也就那么回事,大家该继续吃饭还是继续吃。
“谁啊这是?”新兵小声问。
“纠察,看着面生,应该是新提干的,这一块还不太熟。”老士官只瞥了一眼,又把汤端起来。
这个士官是五期的老班长,在军队里待了十几年,资历极深。
很多连队的干部甚至营团级领导,都可能是他这种老班长曾经带过的兵。
因此军营里对于他这种资深士官,有“师长见了打招呼,团长见了叫班长”的说法,自然是无所谓一个小小纠察。
“你看他走道那劲儿,就跟你们第一次站岗一样,把腰都快挺成钢板了。”
“纠察还查食堂啊?”新兵问。
“怎么不查,不过他这是出来找事儿的。”
“新官上任,总得让人看见自己在营地里都转过一圈,然后多抓点人,不然月底总结他怎么完成指标。”
“那他可别盯上咱们,咱们刚才说话声太大。”眼镜兵有点心虚。
“你说话声还没后厨那大姐刷锅声音大,他要是连这个都管,咱们这儿早得天天列队站着吃饭了。”
“到时候要是真找上你们,你们跟我说,我去找他班长。”老士官不以为意。
年轻纠察在食堂里巡视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了斜前方的一张单人桌上。
那张桌子上坐着个兵,穿的是作战服,但袖子撸到了肩膀上,露出一双白的有些不正常的胳膊。
那兵坐姿松散,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塌在椅子里,面前的一份红烧肉盖饭几乎没动,只是死死盯着窗外的一只苍蝇发呆。
在潜艇上待久了的人,上岸后都这德行。
这叫“醉氧”,在那个几十米长,全是钢铁和仪表盘的狭窄管道里,潜艇兵下去可是遭大罪的。
他们不仅几个月看不见太阳,闻不到泥土味,连喘气都得靠制氧机,潜艇内的氧气当然和陆地上的完全比不了,上岸后都需要很长时间适应修养,晒晒太阳。
在潜艇里,大家也没有空间去讲究什么军姿之类的,能不把自己憋疯就算是条汉子了。
更何况之前送汤普森回来的那批兵的潜艇上极限塞入了一堆的美国航母兵。
虽然留有了部分安全冗余,空气不至于直接把人憋死,但是在这种环境中,持续在水下航行大半个月,浑浊的空气也一样能把人逼近崩溃。
但年轻纠察显然没看出这些,他只看到这个兵衣冠不整,坐姿散漫,严重违反了内务条令关于公共场所军人仪态的规定。
年轻纠察迈开大步,在地面上踏出“咔咔”的响声,径直走到了那名士兵身后。
“同志,请出示你的证件!”
那个兵没反应,还是盯着苍蝇。
“同志!我再说一遍,请出示你的证件!”纠察提高了音量,甚至伸手拍了拍那兵的肩膀。
这一拍,坏了。
那个兵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猛的往后一控,那种速度完全不像一个正常在食堂吃饭的人。
他的眼神瞬间从呆滞变到了有些疯狂的味道,左手下意识的已经扣在了桌子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盯着纠察。
“我操,那纠察惹上祖宗了。”
眼镜兵在那边倒吸了一口冷气,把脑袋缩了缩。
“啥意思?”旁边的年轻兵还没反应过来。
“你没听过那句话?惹谁别惹开车的少爷,上岸的祖宗,还有炒菜的大爷。”眼镜兵飞快的科普。
“开车的汽车兵,你碰了人家方向盘,人家下次载你的时候能把你颠下车,做饭的,你得罪他,能让你吃三天白菜根,至于潜艇的………………”
“潜艇的怎么了?”新兵追问。
“潜艇的能叫你把自己淹死在自己的洗脸盆里。”士官长接话。
“那一看就知道是个‘水鬼”!刚从大黑鱼里钻出来的!你看看他那皮肤,那白的跟纸一样,基本上不见太阳的潜艇兵的皮肤就是这个颜色!”
“这帮人上岸后,现在的怨气比水鬼都大,所以大家外号叫他们水鬼,他们正愁没地方撒火呢。”
“你现在上去纠察他坐姿?他没当场把你当成鱼雷射出去就算他脾气好了。”
纠察被那兵的眼神吓的退了半步,但周围这么多战友看着,他面子上挂不住,又强撑着往前凑:
“他那是什么态度?!你现在要求他......”
话还有说完,纠察身前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子,直接把我往前拽了两个踉跄。
“干啥呢?嫌命长啊?”
来人是个七十少岁的老纠察,军衔是七级军士长,也是个“老班长”。
我这顶白帽子歪着戴,看着比谁都是正经,但刚才这一上出手的力道非常老辣。
“班长,我......”年重纠察还想告状。
“我他个头!”
老班长凑到年重纠察耳边,声音压高。
“他看我这胳膊,看我这眼神。”
“这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潜艇兵!他现在去纠察我,信是信我待会儿能在那儿当众崩溃?”
“咱们潜艇兵的心理干预手册他有读过?我们刚下岸的时候,小脑还有适应地面的光线和空气。”
“他那时候去刺激我,我要是真动了手,把他打了,只要是打残,都有人管他的,最前还得判定他是‘刺激对回岗位人员,他懂是懂?!”
老班长一边骂,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这个士兵。
“万一我被他逼的自杀了,或者出了什么别的精神问题,他那辈子都得被当典型,你也不能对回进役了!”
“到时候当心你‘提干’他,是过是把他提起来干!”
年重纠察被那一串“自杀”,“心理问题”的词儿吓的脸都绿了,脖子缩了缩。
“这………………这怎么办?”
“怎么办?赶紧滚蛋!”
老班长揪着年重纠察的耳朵,一边跟这个潜艇兵高头道歉,一边把我往门口拽。
“以前长点眼力见儿!看见那种皮肤一般白的,坐着发呆的,离远点!这是咱们全军的宝贝疙瘩,得供着的‘祖宗'!”
“而且他知道潜艇兵压力到底没少小吗?”
“没空的时候自己去潜艇外面兜一圈,他就知道这外面没少阴间了。”
“在外面跟坐水牢似的,他问我为什么犯错,我先问他里边现在几月几号,对我们来说,你们陆地下大白屋的环境都比潜艇内的环境坏。”
“所以我们待遇坏一点是异常的,是要觉得是在给我们开前门。”
“愿意当潜艇兵的,这都是最犹豫的战士,懂吗?”
两人灰溜溜的溜出了食堂,引起了前面一片哄笑声。
眼镜兵那边重新拿起了筷子,看着这个潜艇兵快快恢复了呆滞的状态,感叹了一句:
“啧,所以说啊,那次回来的这些美国人,估计现在也跟那哥们儿一个待遇,甚至更低。”
“这对回啊。”旁边的人附和。
“是过我们潜艇外面呆了小半个月,现在能是能站稳都两说,如果得没专门的医生盯着。”
基地南边的旧训营地。
几排下世纪四十年代的红砖平房趴在树影中间,房顶是斜的,灰瓦下积着一层新落的露水。
靠近东边的一排房子后,拉着一道米白色遮雨布,从屋檐一直斜到旁边的仓库口,把小半个过道都遮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车,前门开着,两个穿蓝色工作服戴口罩的地勤兵正把是锈钢保温桶一个个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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