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兵力!
当陈祗将这个数字从口中说出之后,坐在殿中的刘禅一时若有所思,姜维与费祎二人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而今日再次旁听的吕乂、董允、文恭、董厥、谯周四人,虽然表情各有不同,但整体上几乎都没...
夜风卷着尘沙掠过新野城头,火把在垛口明明灭灭,映得司马懿半边脸庞忽明忽暗。他并未起身,只将左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右手却缓缓抬起,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那是三日前自洛阳飞骑送来的军情急报,末尾朱砂批注赫然:“吴主亲率水陆精锐十万,已渡汉水,直扑新野。”墨迹未干,字字如针。
堂内烛火摇曳,司马昭垂手立于阶下,目光低垂,不敢直视父亲。窗外更鼓三响,漏壶滴水声清晰可闻,仿佛在丈量这沉默的重量。良久,司马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石坠地:“昭儿,你可知今日吴军为何能稳住阵脚?”
司马昭略一迟疑,答道:“吴军营垒森严,器械精良,士卒甲胄齐整,弓弩劲锐,临阵不溃,确非昔日江东乌合可比。”
“不止于此。”司马懿将竹简轻轻置于案角,指尖划过简面一道细痕,“你看这处——‘吕据所部,每伍配长矛二柄、环首刀一柄、盾牌一面,弓矢各三十支;营中设望楼七座,哨骑日巡五十里,夜伏暗桩三十六处’……”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司马昭,“此非孙权仓促所建之军,亦非朱然旧部所能操演之法。其阵法调度,分明深谙魏制;其器械规制,竟与我军武库所藏《军器图谱》分毫不差。”
司马昭心头一震,脱口而出:“莫非……有内应?”
司马懿未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处清水对岸,吴营灯火连绵,如星落平野,偶有号角声穿水而来,低沉而悠长。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奉诏督荆州军务时,曾在襄阳城西校场见过一支新练水军——彼时吴使周瑜之子周胤曾携书信拜会,言称“欲效魏制,铸坚甲、炼强弩、习战阵”,自己当时一笑置之,只道吴人徒具虚名。如今想来,那封信后附着的三张图纸,竟与眼前吴营布防图轮廓惊人相似。
“不是周胤。”司马懿缓缓道,“他三年前病逝于建业,但其幕僚中有三人,皆曾随我赴宛城观操——胡综、张承、潘濬之子潘翥。胡综现为吴国尚书令,张承为左将军,潘翥为中护军……他们带回去的,不只是图纸。”
司马昭脊背微凉,低声问道:“父亲是说,吴国早十年便已潜心摹仿我军体制,暗蓄战力?”
“非摹仿,是融合。”司马懿终于站起身,缓步踱至窗前,负手而立,“孙权晚年罢黄武、废建安,改元神凤,又命陆逊、诸葛瑾、步骘共修《吴律》,其中兵律七章,竟有五章援引《魏律·军令篇》,却剔除苛条,增补水战、山地、夜袭诸则。吴人善借,更善化。他们将我军之严整,嫁接于江东子弟之悍勇;将我军之器械,融于水网密布之利势;将我军之号令,调和以吴语俚音之便捷……十年磨一剑,今日方出鞘。”
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急报:“禀太傅!斥候回报,清水北岸发现吴军辎重车队二十余乘,皆覆青布,车上无旗无徽,然车辙深达三寸,压痕新湿,显系今晨方过!”
司马懿眸光骤凛:“何人押运?”
“为首者……似为吕据亲兵,持虎符一枚,符文为‘神凤三年冬造’。”
司马昭失声:“吕据不在营中?他竟敢擅离本阵?”
“不。”司马懿唇角微扬,冷意如霜,“他是去接应——接应一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军队。”
他转身回案,提笔蘸墨,在空白简牍上疾书八字:“樊城以南,汉水之北。”墨迹未干,又添四字:“水师登陆。”
司马昭瞳孔骤缩:“吴军水师……已绕过樊城?”
“樊城守将曹嶷,三月前上表称‘汉水暴涨,舟楫难行’,故撤去沿江哨卡七处。”司马懿搁下笔,声音沉如古井,“可今日清水水位平稳,汉水上游却无汛期征兆。曹嶷之表,是真报灾,还是假作障眼?”
堂内再无声息。唯有铜壶滴漏,嗒、嗒、嗒,敲打在人心之上。
与此同时,清水西岸吴营帅帐之中,烛火通明。孙权端坐中央,面前摊开一卷牛皮地图,其上以朱砂标出新野至樊城之间所有渡口、津梁、驿道、丘陵。全琮立于左侧,朱然立于右侧,吕据与孙承则分别按剑侍立帐门两侧,甲胄未卸,眉宇间犹带血气。
“陛下。”全琮上前一步,声音低而稳,“臣已遣快船十六艘,顺流而下,今夜子时必抵樊城东津。船上载精卒三千,皆着魏军衣甲,持伪印信,只待城门开启,即刻夺门!”
孙权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樊城若破,魏军退路尽断,新野孤悬,司马懿纵有通天之智,亦难挽颓势。”
“然有一事,臣不得不禀。”朱然拱手,面色凝重,“今晨野战,我军虽挫敌锋,然折损颇重。尤其吕将军所部,阵前溃退之卒,查实竟有百余人系曹魏降卒混入——彼等原为关中败军,被魏军收编充役,后随郭淮调戍荆州,前月方拨至新野。”
帐中诸将神色俱是一僵。
孙权眉峰微蹙:“降卒混入军中,何以未察?”
朱然垂首:“彼等通晓魏语,熟识军制,又有旧部印信为凭,混迹于新募之卒中,查验难辨。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其溃退之时,并非怯战,而是有意引诱陈祗骑兵深入我营侧翼,致我右阵一度动摇。若非吕将军亲率亲兵堵截,恐已酿成大祸。”
吕据脸色铁青,单膝跪地:“臣御下不严,愿受军法!”
孙权却未叫起,只缓缓起身,走到帐角一口黑漆木箱前,掀开箱盖——内中整齐码放着百余枚铜牌,皆为魏军军籍腰牌,背面刻有“关中都尉府制”字样,边缘尚带泥痕。
“这些,是今日清点溃卒遗物所得。”孙权拾起一枚,摩挲其上凹痕,“郭淮败走长安,其所部散卒流落荆襄,本不足为患。可若有人专程搜罗、甄别、遣返……便是另一回事了。”
帐内空气陡然凝滞。
孙承忽然插话:“陛下,臣方才收到水师密报——昨夜子时,汉水下游浮桥遭焚,守桥魏军尽数被歼,尸身皆着新野守军甲胄,唯颈后烙有‘罪’字烙印。”
“罪字烙印?”全琮失声,“那是魏国流刑囚卒!”
“正是。”孙承点头,“水师校尉验得,此批囚卒共计八百六十三人,皆出自洛阳诏狱,押解文书注明‘发配南阳屯田’,然途中失踪。今观其战力,个个悍不畏死,擅使钩镰枪、破甲锥,分明是经年苦训之死士。”
朱然倒吸一口冷气:“魏国诏狱死囚……竟被吴国水师截杀于半途?这岂非……”
话未说完,孙权已抬手止住。他凝视手中腰牌,良久,忽将铜牌轻轻掷于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诸卿,今日一战,表面是我军与司马懿交锋,实则……是有人在幕后,一手推着魏军撞向我军刀锋。”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孙权踱至帐门,掀帘望向清水东岸魏营方向,夜色如墨,唯有几点寒星悬于天幕。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郭淮被擒,长安震动;司马懿被困新野,进退维谷;而吴军横亘其间,看似渔利,实则……成了两虎搏斗时,被推至中间的那堵墙。”
“有人要我们死战到底,死伤殆尽,好让第三双手,从容拾起这两柄染血的刀。”
话音落下,帐外忽有风起,吹得帐帘猎猎作响。烛火剧烈摇晃,映得众人身影在壁上拉长、扭曲、交叠,恍若群魔乱舞。
次日寅时,天尚未明,清水两岸已悄然换防。魏军营中,王基亲率三千步卒,悄无声息移至浮桥西端;邓艾则领两千弓弩手,埋伏于桥东林间高地;费耀率五千长矛兵,列阵于桥北高坡,矛尖一律朝南——此非攻吴,而是防备吴军突袭浮桥。
而吴营之中,吕据已率本部精锐悄然渡河,隐于东岸密林;全琮亲掌水师战船二十艘,泊于清水下游十里处,船舱中暗藏火油、硫磺、火箭;朱然则统四千甲士,驻守西岸主营,帐外竖起九面赤旗——此乃吴军最高战备之号,旗动则全军死战。
卯时初刻,东方微明。清水之上薄雾弥漫,浮桥若隐若现。
就在此时,北面官道尘土飞扬,一队轻骑如箭破雾而来!当先骑士玄甲黑袍,马鞍旁悬一杆青龙偃月刀,刀锋映着初升朝阳,寒光刺目。
正是陈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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