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
翌日清晨六点,胡凌云准时出现在特高课后巷。青石板路尚洇着夜露,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拎一只油纸包,右手提着个搪瓷茶壶,壶嘴还冒着细白热气。虾咕蹲在巷口啃粢饭糕,见他来,忙抹了把嘴迎上来:“大哥,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去买早点。”胡凌云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红烧肉加蛋,多酱汁,别省。”
虾咕嘿嘿笑,拆开油纸包,肉香混着甜面酱味儿直冲鼻腔。他咬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混道:“大哥,昨儿您跟植松太君喝完酒,回宿舍没?”
胡凌云拧开茶壶盖,凑近闻了闻:“茉莉花茶,掺了陈皮。你闻闻。”
虾咕凑过去嗅,摇头:“俺鼻子笨。”
“笨好。”胡凌云盖上壶盖,抬脚往巷子深处走,“笨的人,命长。”
虾咕挠挠头,忽想起什么,追上去:“对了大哥!昨儿您给我的银元,俺拿去银匠铺称了——是真货!纯银,八成色!”
胡凌云脚步未停:“那你该谢谢银匠。”
“可银匠说,这银元……”虾咕压低声音,“是光绪二十八年的,铸地是广东造币厂。市面上早绝迹了,咋会落到您手上?”
胡凌云终于停下,转过身。晨光斜切过他半边脸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看着虾咕,目光平静无波:“虾咕,你爹是做木匠的,对吧?”
“是啊!”
“他刨花时,有没有教过你——木头横纹受力,竖纹吃劲?”
虾咕懵懂点头。
“那你就记住,有些话,横着听,是闲话;竖着听,是杀头的话。”胡凌云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回去吧。肉凉了。”
虾咕怔在原地,油纸包里的红烧肉还滋滋冒着热气。他望着胡凌云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忽然觉得,大哥走路的姿势,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带着痞气的晃荡,而是每一步都像尺子量过,沉稳,克制,仿佛脚底踩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鼓点。
九点四十分,温炳章准时抵达。他穿着件藏青色哔叽中山装,领口纽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金戒,在日光灯下闪出一点冷光。胡凌云早已在办公室候着,案头摊着三份文件,旁边搁着两只青瓷盖碗,碗盖掀开,碧绿茶叶浮沉于琥珀色茶汤中。
“胡组长。”温炳章进门,微微颔首,笑容谦和,“打扰了。”
“温组长请坐。”胡凌云抬手示意,“刚泡的茶,趁热。”
温炳章落座,端起茶碗,指腹在碗沿轻轻一摩,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他吹了吹热气,小啜一口,喉结微动:“雨前龙井,火候恰好。”
“温组长好眼力。”胡凌云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对方左手——那枚金戒内圈,隐约可见一行极细的刻痕。他心头一跳,却面色如常,只将一份《清乡行动》补充指令推过去:“福山组长特别交代,这批物资调配,需您亲自核验签字。”
温炳章翻开文件,逐字细读,眉峰微蹙。胡凌云垂眸,视线却如针尖般钉在他执笔的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月牙,约半寸长。他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一张泛黄照片——十五年前,南市警察局新警培训班合影,第三排左数第二个青年,右手食指同样有这样一道疤,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温炳章,沪东分局,擅速记。”
茶凉了三分。胡凌云拿起自己那碗,慢饮一口,目光终于抬起,直直撞进温炳章眼底。
温炳章正巧抬眼,两人视线相接。胡凌云没移开,温炳章亦未闪避。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行走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三秒。五秒。七秒。
温炳章忽然笑了笑,放下笔,从内袋掏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胡组长这茶,喝着……倒让我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老茶树。树皮皲裂,叶子却一年比一年厚实。”
胡凌云端着茶碗,指尖稳如磐石:“哦?温组长老家何处?”
“浙东余姚。”温炳章收回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山坳里,偏僻得很。”
胡凌云颔首,似无意道:“余姚?听说那儿的泥鳅豆腐,用山泉炖,鲜得掉眉毛。”
温炳章笑意加深,眼角细纹舒展:“胡组长竟也懂这个?”
“不懂。”胡凌云淡淡道,“只是从前,有个故人说过。”
温炳章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壶嘴倾出的茶水流速,微妙地滞了一瞬。
胡凌云垂眸,吹开浮叶,再抬眼时,温炳章已低头继续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平稳如初。
签字毕,温炳章合上文件,起身告辞。胡凌云送至门口,目送他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返身关上门,反锁。他快步回到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只黑绒布盒。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面铜镜,镜面映出他此刻的面容——眉峰如刃,眼底却深不见底。
他伸出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月牙,约半寸长。
与温炳章手上那一道,分毫不差。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灰墙,翅尖划开凝滞的空气,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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