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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柿子挑软的捏,二圣挑圣人打(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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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星空之下,哀嚎和哭声正在不断响起,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姚崇一时间都转过身去,没有看面前的场景。

杨慎在他耳边问道:“做宰相的也有仁慈么?”

“臣非禽兽,焉能无感?”

“宰...

杨慎没有再看皇帝一眼,转身迈步走向含元殿西侧的丹凤门。阳光斜斜切过他肩头,将玄色蟒袍上暗绣的云雷纹照得忽明忽暗,仿佛一道尚未落笔的敕令,在光与影之间反复权衡。

皇帝立在原地,喉结微动,却终究没开口挽留。他忽然想起幼时在东宫读《汉书》,太史公写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当时只觉豪气干云,如今才懂那八个字背后压着的是整整一支羽林军的粮秣、三万匹战马的草料、朔方十二城三年未修的烽燧、还有无数边关将士妻儿在寒夜中数着米粒熬过的冬春——所谓壮志凌云,不过是有人把所有琐碎都咽下去之后,才吐出的一口血气。

丹凤门外已备好一驾青帷铜轺车,车辕上悬着两枚赤铜铃铛,风过无声,铃舌却微微震颤,似在等待某道不可违逆的敕命。车旁立着两名金吾卫,甲胄锃亮如新铸,腰间横刀刀鞘漆皮未褪半分光泽,显然刚从武库领出不久。他们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三尺地面,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这不是寻常扈从,而是杨慎亲点的“耳目司”旧部,专司记录、校验、复核,凡所经之地、所见之人、所闻之语,皆须以朱砂小楷记于素绢,三日一呈,不得迟滞。

车帘掀开,杨慎坐定,左手搁在膝上,右手轻叩车厢内壁三下。咚、咚、咚。声音沉稳,节奏不疾不徐,像极了当年他在弘农祖宅祠堂前敲响的晨钟。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闷回响。长安城街巷纵横,坊市井然,可今日处处透着异样——曲江池畔本该游人如织,此刻却空荡如洗;西市胡商云集之处,波斯毯铺与粟特酒肆皆闭门歇业,唯余几缕未散尽的驼香浮在空气里;就连平康坊那些终日笙歌的乐户门前,也挂起素布白幡,幡角垂着细麻绳结,是军中讣告的制式。

这是杨慎授意张九龄拟定的“战前静默令”:自即日起,京畿百里之内,禁一切鼓乐、嫁娶、宴饮、夜市,官署停办非紧急公务,百姓出入须持里坊长签押之牒,三日一换。表面说是防谍,实则为肃清人心浮动。兵戈未动,先断浮声,此乃治乱之枢机。

车行至安福门外,忽见一队骑卒自西而来,为首者银甲红披,鞍鞯上悬着半截断矛,矛尖犹带褐斑,分明是刚自北境驰归。杨慎掀帘望去,认出是朔方军斥候营副尉王晊,此人曾在鸣沙之战溃散后单骑突围,背负重伤护送军情文书抵京,后被张仁愿破格提拔为斥候统领。

王晊勒马于道侧,翻身下拜,甲胄铿然作响:“启禀王爷,漠南乌兰察布一带,突厥残部已聚众三万,驱羊十万,扎营于黑水河畔。其主将阿史那斛勃遣使至云州,言愿献‘七姓降表’,请授羁縻州刺史衔,岁贡马三千匹、牛一万头。”

杨慎眉峰微蹙:“七姓?哪七姓?”

“回王爷,乃阿史那、阿史德、薛延陀、回纥、仆固、同罗、拔野古。俱已歃血为盟,共推斛勃为‘草原共主’。”

车厢内一时寂静。杨慎指尖在膝头缓缓划过,似在描摹一张无形舆图。七姓联合,绝非临时抱佛脚——这分明是突厥旧部在绝望中撕开裂口,主动向大唐递出刀柄。若受之,则漠北百年隐患可解;若拒之,则逼其合流白衣大食,引狼入室。

可若真纳降……杨慎目光沉沉望向远处朱雀大街尽头。那里本该有座巍峨的太庙,如今却只余断垣残壁。开元初年,李显为彰显“宽仁”,曾下诏重修太庙,拨款三十万贯,工部尚书亲赴工地督造。结果呢?砖瓦运至半途被地方官倒卖,木料堆在渭水码头三年霉烂,最后只得用朽木糊泥敷衍了事。直至去年冬,一场暴雪压塌东配殿,梁柱断裂之声惊动整个皇城,方才仓促补葺。

一座庙都修不好,又如何信得过七姓降人?

车继续前行,绕过早已荒废的鸿胪寺旧址。此处曾专司外蕃朝贡,鼎盛时西域三十六国使者络绎不绝,如今门楣歪斜,匾额脱落,唯余两株枯槐,在风中簌簌抖落陈年积灰。

“传令张仁愿。”杨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着其密遣心腹将领,混入降使队伍,随行至黑水河营。不许交战,不许露面,只观其营垒排布、炊烟起落、牧群调度、哨位轮换。尤其留意——”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一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树,花苞干瘪,枝干皲裂。

“留意他们夜里是否焚香祭天,祭的是腾格里,还是佛龛,抑或……一尊新铸的金佛。”

车行渐远,那株石榴树在视野中缩成一点暗红,恍若未愈的旧创。

午后申时,车抵鸿胪寺南侧一处僻静宅院。此处原为前朝鸿胪少卿私邸,后因贪墨抄没,空置二十年,墙皮剥落,苔痕漫阶。杨慎步入正厅,四壁萧然,唯东墙悬一幅绢本《西域山川图》,墨色已泛黄,边角卷曲,却是贞观年间裴矩所绘初稿,经三代匠人摹补,至今未失经纬。

图上,葱岭以西,大食疆域仅标“大食国”三字,其西更远处,赫然写着“拂菻”、“波斯故地”、“条支”等古称,墨迹浓淡不一,显是后人添补。杨慎伸手抚过“呼罗珊”三字,指腹触到纸面细微凸起——此处被人用细针反复刺过,形成密密麻麻的小孔,若将绢布迎光而照,隐约可见孔隙勾勒出一座城池轮廓:高墙环列,双塔耸峙,城门形制竟与长安朱雀门如出一辙。

“是郭虔瓘的手笔。”杨慎低声道。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靴底刮过青砖的声响。一人踏阶而入,玄甲未卸,肩头尚沾雪沫——竟是刚自北庭飞骑返京的郭虔瓘。他左颊一道新疤未结痂,血丝隐隐透出,可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刚饮过整条伊犁河的水。

“末将参见王爷。”郭虔瓘单膝触地,甲叶相击如冰裂。

杨慎亲手扶起他:“不必多礼。北庭情形如何?”

“回王爷,安西四镇兵马已尽数调集,龟兹、疏勒两地屯粮足支三年,铁匠铺昼夜熔锻,新式陌刀已铸成八千柄,俱按王爷所绘图纸加厚刃脊,劈砍甲胄如裂朽木。”郭虔瓘语速极快,字字如锤,“另,末将已遣三支商队携‘唐锦’‘琉璃盏’‘越窑秘色瓷’西行,假托贩货,实则勘测怛罗斯至木鹿一线水草、隘口、烽燧旧址。其中一支,已于半月前抵达呼罗珊边境,得当地祆教祭司暗助,获大食军械图三卷、守军名录一册。”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裹严的绢册,双手呈上。

杨慎展开,目光扫过首页朱砂批注:“此图出自大食军械监副使阿里·本·哈桑之手,此人原为波斯萨珊遗族,因不满倭马亚王朝苛税,密通我朝,索价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另求赐‘大唐子民’身份文书。”

杨慎唇角微扬:“千两黄金?孤给他两千。”

郭虔瓘一怔:“王爷?”

“他要田,孤给他河西走廊最肥的三百顷沃土;他要身份,孤准其子孙三代免役,入国子监就读;至于黄金……”杨慎指尖划过图上一处标注,“呼罗珊产金矿十七处,孤许他任选其三,十年内所得尽归其私产。”

郭虔瓘呼吸微滞。这已非招揽,而是倾国相赠。

“王爷此举,是要将呼罗珊变成第二个安西?”他声音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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