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自盘算着,又很快把心思压了下去,脸上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平静。
车厢尾部,一个身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女人正站在那里等着。她的身形比苗小姐略丰腴些,盘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的妆容精致而淡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到李杰走过来,她立刻迎上两步,微微欠身,声音柔软又恭敬:“2号包厢,请李杰大人跟我来,注意脚下。”
那“注意脚下“四个字说得格外轻柔婉转,尾音上扬,像是生怕他真被什么绊着了。
苗小姐站在李杰身后半步,敏锐地捕捉到这位女列车长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殷勤,以及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微妙的腹诽。
雌竞。她默默把这俩字咽下去,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一等座和商务座都关门了,包厢门还开着。
上了车厢,穿过一道隔音门,便进入了2号包厢。
门一开,豁然亮堂起来。这包厢比李杰想象中大得多,靠近车窗是一组L形的浅灰色长沙发,皮质细腻,泛着柔和的哑光,扶手上搁着两只同色系的靠枕。
对面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水晶果盘,里头码着洗净的葡萄和切成小块的蜜瓜。矮几另一侧是一张独立的短沙发,单人位,坐面宽大,一看就是主位。
墙角立着一台小冰箱,玻璃柜门里隐约可见几瓶矿泉水和碳酸饮料。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这哪是火车车厢,分明是一间移动的小客厅。
吧台设在包厢入口的右手边,台面上嵌着电磁炉和咖啡机,两个年轻的女列车员站在吧台后面,穿着同款的深蓝制服,胸前别着小巧的银色名牌。
看到李杰进来,两人同时欠身,齐声开口,语调训练有素地甜美:“欢迎李杰大人,2号包厢随时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李杰拎着他的小背包站在包厢门口,扫了一圈这过分宽敞的空间,又看了看吧台后面那两个笑意盈盈的姑娘,最后目光落在窗外的站台上————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白,几片落叶被风卷着贴地滑行。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个礼,然后慢悠悠地走向那张单人短沙发,把自己陷进了柔软的坐垫里。
李杰问完那句话,顺手从茶几的果盘里捏了一颗葡萄,没剥皮直接扔进嘴里。葡萄很甜,汁水在齿间炸开,他嚼了两下,把皮吐在掌心里,四下看了一眼,没找到垃圾桶,便随手搁在了茶几边缘。
动作松散随意,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苗人凤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只占了沙发三分之一的位置,两腿并拢斜向一侧,小腿在裙摆下微微绷着。她的手指交握搁在膝盖上,似乎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
苗人凤抬眼看着李杰,细框眼镜后的目光躲闪了一瞬,才勉强稳住声音:“是,您也是回总部吗?”
“不,我去一趟南京。”李杰抬手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掌心踏过那层薄薄的发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的视线在包厢里转了一圈,窗帘、冰箱、绿萝、吧台、厕所、卧室......最后没来由地落到了苗人凤的小腿上。
那两条腿从裙摆下延伸出来,纤细匀称,小腿肚的弧度柔和,脚踝处细得几乎能一手握住,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鞋面擦得锃亮。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他杀钱博的时候,枪口瞄准后脑,扳机扣下去的那一瞬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同激发了出来,此刻正沿着血管缓缓涌动。
那股血气不受控制地翻腾着,让他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麻。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偏头看向吧台后面那两个列车员姑娘。她们还站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珠子却明显在偷偷打量他,一个长发披肩,一个扎着马尾,身窈窕,制服裙摆下的腿也是笔直
修长。
李杰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盘蜜瓜,默默地数了几秒瓜块的数量。
女列车长在包厢门口站定,朝李杰深深鞠了一躬,发髻上那枚银色的蝴蝶发卡闪了一下。
她直起身,转身推开包厢门,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嗒“反锁声。
她的高跟鞋踩过走廊地毯,走过一等座车厢时,李杰透过门缝瞥见那一排排浅蓝色座椅上只零星坐着四五个人,有人歪着头靠在窗边睡觉,有人戴着耳机看平板,车厢里安静得像是空的一样。
列车轻轻晃动了一下,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向后滑去。加速时的嗡鸣透过地板传来,低沉而均匀。
“南京啊。”苗人凤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想显得自然的紧绷。
她在沙发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仍然交握着,“我去过,非常有文化气息的一个城市。中山陵、夫子庙、玄武湖......都去过。梧桐树特别多,夏天走在街上,树荫能把整条路都盖住。”
她说得很努力,每个句子都工整得像写在纸上念出来的。
但李杰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他望着窗外渐渐加速掠过的田野和远山,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宁和李哲的脸。
只需要三个小时,他就能到站,去看看在这条时间线里,自己的女人和儿子生活得好不好。
想到儿子,他小腹的那团火焰,似乎弱了下去,心情也舒畅了一些。
中年男人的情欲和理智顺利切换,说起来复杂,但肉身和精神,同时都轻松了。
他沉默着,包厢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轮轨有节奏的轻响。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边缘的厂房变成了连绵的农田,绿意铺满了整个视野。
几分钟后,李杰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坐得端端正正的女人。
她整个人得像一尊塑像,连眨眼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天眼察现在怎么样?”他随口问了一句,算是打破这过分沉重的安静。
苗人凤的肩头明显松了一下,她暗中吐了口气,声音稳了许多:
“挺好的,白妙晴总经理这几年带着我们渗透进了一千三百多个县,天眼察团队也发展到了两万多人。'
她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豪,推了推眼镜,“现在全国每个省都有我们的分支,县级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五十多了。”
“两万多人?!”李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葡萄皮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忙稳住表情,可眉毛还是往上挑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端起茶几上那杯凉白水灌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瞪圆的眼。
放下杯子,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上一丝打趣的意味:
“白妙晴还是很能干的。”他靠进沙发靠背里,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望向车顶的一盏灯,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了,”她当年也是列车员呢,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老熟人果然混得不错”的随意感。
苗人凤也跟着笑了笑,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她显然不太确定这位S级大人跟自家总经理之间到底是什么交情,是该附和着笑,还是该保持严肃。
她最终选择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刚才苗人凤选择支持贵宾室的服务员不要攀龙附凤,此刻她攀龙附凤的心思,不知不觉滋生了出来。
单人沙发后,是两个封闭的隔断,分别是厕所和单人床。
少努力三十年的诱惑,似乎就在这个包厢里面。
窗外的田野越来越开阔了,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洒进车厢,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拉出一道道温暖的光带。
李杰的笑声渐渐收了,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得像在数着离南京还有多少公里。
但听在苗人凤的耳朵里,就像是催促的战鼓:
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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