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铁门开了。
不是被令牌刷开的。是系统自己开的。
卯时三刻,地牢门禁的校验光标突然开始狂闪——不是卡顿,是强制校验。系统在比对周恒的令牌和档案,比了整整三息。三息之后,光标灭了。铁门的锁芯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咔嗒,和分配器吐灵石的声音几乎一样。
赵老七靠在石墙上。左腿伸直,膝盖肿得比昨晚更大了,那块垫膝盖的旧布被渗出的组织液浸湿了一小片。指关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在灵石残片的蓝光里泛着黑。他听到铁门锁芯跳动的时候没有马上站起来。不是腿不能动,是他在等郑长老的脚步声。
脚步声来了。不是靴子,是布鞋,很轻。林渡站在牢房外,手里握着炭条,袖口上还沾着矿洞管理室玉简表面的石灰。他身后跟着明长歌,半透明的轮廓在甬道暗光里微微发亮。
“门开了。”
“俺听见了。”
赵老七把垫在膝盖下的旧布抽出来,叠好。对折,再对折。指关节上的血痂蹭到布面,留下极淡的血痕。他把旧布塞进怀里,伸手去够靠在石墙上的铁锤。手指握住锤柄的那一刻,手背上有青筋跳了一下——指关节的伤口被锤柄挤压,结痂裂开了一道细缝,新鲜的血液从缝隙里渗出来。他没有松手。
“周恒呢?”
“强制校验触发之后,系统追溯了他过去三年的所有操作。审计报告凌晨就出了——许三更一夜没睡,算盘珠子崩了三颗。”林渡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郑长老刚才在议事堂宣布——周恒停职审查。矿洞管辖权暂时移交孙长老代管。”
赵老七站起来。左腿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扶着石墙站了一会儿,等膝盖的疼痛从锐痛变成钝痛。然后他把铁锤扛在肩上,跛着脚走出牢房。右脚先着地,左脚拖半拍,和三天前被抓进去时一模一样。和四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矿洞口。天还没亮透。柳如是的矿灯挂在木柱上,灯焰在晨风里微微摇晃。赵老七走出矿洞口的时候,她正在往灯里添油,看到他的第一眼,手停了一下——油瓶倾斜的角度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油线落进灯盏,又稳又准。
“膝盖还疼吗。”
“疼。”
“锤还能敲吗。”
“能。”
柳如是把油瓶收进袖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雷符——那张雷符在地牢里被搜走了。是一张纸,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有裂口,背面透出红笔字的墨迹。
“昨天被搜走的是雷符。这张纸——他们没搜到。”
赵老七接过纸。他不识字,但他认得纸上的笔迹——红笔写的,字迹端正如刻,和告示栏上那张规则副本一样的笔迹。他抬头看站在矿洞口阴影里的明长歌。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在蓝光里微微发亮,红笔别在发髻上,笔尖朝上。
“纸上写的什么。”
“还是那句话。矿洞里的人该说的话。”柳如是替明长歌回答了他。“你替俺扛了雷符,俺替你保管这张纸。现在还给你——你自己收着。”
赵老七把纸折叠好,塞进怀里。和那块旧布放在了一起。然后他把铁锤从肩上放下来,锤头轻轻触地,和在议事堂中央触地时一样,发出一声闷响。
“俺去敲钟。”
他跛着脚往矿洞深处走。经过告示栏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他认得每一个字的形状。然后他继续往矿道深处走。经过分配器的时候又停了一步。杂役们排着队领灵石,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数。阿木排在队伍里,双手还缠着麻布,弯腰接过今天的第一批五枚灵石,用缠着麻布的手指一枚一枚数完。他拎起靠在石壁上的矿镐,往矿道深处走。经过赵老七身边时停了一下,把矿镐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把右手放在胸前——缠着麻布的手指在心脏位置轻轻按了一下。赵老七点了点头。两个在矿洞里失去过东西的人——一个失去了左腿膝盖里的软骨,一个失去了三根指甲和半个师傅——在分配器旁用最轻的方式打了个招呼。
采掘面,空洞,钟架。
阿铁站在钟前。铁锤握在右手,左腿膝盖微屈,重心落在右脚——和赵老七站了四十年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昨晚敲了三轮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还是准时站在了钟架前。早班换班钟还没敲,他在等师父。
赵老七走进空洞。阿铁看到他,握着铁锤的手指紧了紧,但没有说话。赵老七走到钟架旁,把自己那口铸铁钟旁边的位置让出来——那里放着一口更小的钟,废矿车车轮改的,轮轴上的铆钉还没拆干净。
“昨晚敲了三轮。”阿铁的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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