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大哥打算怎么办他?要不要咱们兄弟联手,找机会……”
卢承业比划了个手势,面色发狠,目露凶光。
熊晖突然回想起,那晚陆白一手掐住他脖子,将他从地面上拎起来的场景,不禁心头一凛。
...
左寻走后,道院里一时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檐角铜铃的微响。卢承业几人各自回房,脚步刻意放轻,却掩不住彼此眼神里的忌惮——方才陆白那一掀、一踏、一扼,动作快如电光石火,连熊晖这等内壮九窍的武修都毫无还手之力,更遑论他们几个刚引气入体、连灵力都凝不稳的雏儿。何莲临进门前回头看了陆白一眼,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只轻轻带上了门。
陆白立在院中,并未回屋,而是仰头望天。
今夜无月,星子却极亮,密密匝匝铺满穹顶,如银砂倾泻。北斗七星悬于北天,勺柄斜指,光芒清冷而沉静。他眸光微凝,指尖无声划过空气,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那并非符箓,亦非剑意,而是纯粹的“观”。龟背鹤形之态未改,脊柱却如弓弦般悄然绷紧,双目瞳仁深处,竟有两粒细若芥子的星芒一闪而逝。
阿鸣虽已远去,但陆白心头那点疑云并未散开,反而愈沉愈重。
酒中无毒,至少不是寻常毒。
左寻嗅过酒瓶,神色如常;六人饮下后脸色红润,气息平稳,连一丝滞涩都无——若真是烈蛊,必有征兆。可阿鸣的反应太过异常:它不盯酒,不盯杯,只盯熊晖;不啄卢承业递来的筷子,却专啄熊晖掌中酒盏;那一啄看似随意,实则精准至毫厘,正中杯壁最薄处,裂痕呈蛛网状扩散,连酒液溅落的角度都似被计算过……这不是鸡,是刀。
陆白缓步踱至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树皮皲裂,枝干虬结,树根盘错处隐约透出青黑色泽,仿佛渗着陈年血锈。他蹲身,手指拂过地面一处微凹的刻痕——那是北斗七星中的“天权”位,深不过三分,边缘锐利,绝非自然风化所致。他指尖略顿,顺势往下一按。
咔。
一声轻响,槐树根部一块青砖松动半寸。
陆白眼神一凛,袖中滑出一截三寸长的乌木短杖——此物名“镇渊”,取自武国北境万年沉水黑檀,通体无纹,入手冰凉,是他当年诛邪司特制的破障法器。杖尖点在砖缝,轻轻一旋。
砖翻。
砖下非土,而是一方三寸见方的青铜匣,表面蚀满暗绿铜锈,匣盖中央浮雕着一只闭目蟾蜍,蟾口微张,舌尖却是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冷光。
陆白目光骤缩。
巫族“哑蟾蛊匣”。
此物不养活蛊,专藏“引子”——一种以巫族秘血喂养七七四十九日、再经地火淬炼而成的蛊种母胎。一旦开启,母胎便会随呼吸吐纳悄然弥散,遇血则附,遇阳则蛰,遇阴则醒。凡吸入者,三日内无异,七日后初感耳鸣,十四日后梦魇频生,廿一日……心窍生茧,神志渐昧,终成傀儡。
而开启之法,唯有一人知晓——施术者本人,或其血脉嫡系。
陆白抬眼,望向熊晖所住房间。
窗纸映出人影,正端坐案前,左手持笔,右手却按在自己左胸之上,指节泛白,似在压制什么。那姿势,竟与青铜匣上蟾蜍吐针的姿态,分毫不差。
陆白缓缓起身,将镇渊杖收回袖中,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陶丸,拇指碾碎,粉末簌簌落入掌心。他屈指一弹,灰粉随风飘向槐树根部,无声没入砖缝。刹那间,那青铜匣表面铜锈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眨眼间尽数剥落,露出底下赤红如血的本体。匣盖上的蟾蜍双眼猛地睁开,瞳孔却是两粒漆黑的空洞——随即,整只蟾蜍崩解为齑粉,银针寸寸断裂,坠入土中,瞬间腐朽成灰。
引子,废了。
陆白转身回屋,关门落栓,反手在门内侧画了一道隐晦符印——非阵非咒,乃武国失传的“闭息锁”,以自身气血为引,隔绝内外气息流转,连筑基修士的神识扫过,也只觉此屋空寂无人。
他盘膝坐于蒲团,闭目调息。
丹田之内,金丹悬浮,色泽非金非玉,而是沉郁的墨色,表面浮游着七点微光,状如星斗——正是他当年以《玄枢观星图》残篇逆推而出的“伪北斗”内景。旁人修北斗剑阵,需七人合力引动星辰之力;他一人独坐,便已凝成北斗七曜于己身,只待机缘圆满,便可引动真星垂照,破开金丹桎梏,直叩元婴之门。
可此刻,那七点星芒之中,“天权”位竟隐隐泛起一丝浊黄。
陆白眉心微蹙。
不是外邪入侵,而是……内应。
他忽然想起秋水真人送他入山门时,曾抚其背,轻叹一句:“玉衡峰上星霜重,你既来了,便莫要辜负这‘白’字。”彼时他只当是勉励,如今思来,却似另有所指。
玉衡主杀伐,主裁断,主镜照幽微。
而“白”字,既可喻清白无瑕,亦可指“白虹贯日”之凶兆,亦可为“白骨生花”之劫引。
陆白睁眼,烛火在他眸中摇曳,映出两簇幽火。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方素绢,上面以极细银线绣着半幅星图——正是《玄枢观星图》仅存的下半卷。绢布边缘焦黑卷曲,似曾遭火焚,却偏偏银线完好,星辰轨迹纤毫毕现。他指尖抚过“天权”星位,那里银线微微凸起,触之竟有温热。
门外忽有窸窣声。
陆白不动声色,指尖一捻,素绢瞬息化为飞灰,簌簌落于掌心。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黑狗悄无声息钻了进来,尾巴低垂,耳朵却警觉地竖着。它绕着陆白转了三圈,忽而停步,仰头盯着屋顶横梁。
陆白顺着它视线望去。
梁上空无一物。
可黑狗鼻翼翕动,喉间滚出极低的呜咽,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陆白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柄普通铁剑——外门弟子配发的制式佩剑,剑身黯淡,剑锋钝拙。他挽了个剑花,剑尖挑向横梁正中。
嗤啦!
一道几乎不可察的青烟腾起,梁上赫然显出一道极淡的爪痕,五趾分明,末端拖着三道细长血线,蜿蜒而下,直指陆白脚下。
陆白剑尖一顿,血线倏然断绝,青烟散尽,爪痕亦如潮水退去,不留痕迹。
他垂眸,只见自己鞋尖沾着一点暗红,尚未干涸。
黑狗低吼一声,猛然跃起,一口咬住陆白手腕!力道极大,却未破皮,只留下四枚清晰齿印。陆白任它咬着,神色未变,只静静看着那齿印边缘,皮肤下竟有极细微的金丝状纹路一闪而没,如活物般游走一圈,复又隐去。
这是……秋水真人的“金缕引”?
陆白终于动容。
金缕引,非功法,非丹药,乃观星阁秘传的“授业烙印”。唯有掌门亲传、或峰主认定为衣钵继承者,方能在入门之初,由师尊以本命精血与星辰之力凝成金缕,织入弟子经脉。此印平日潜伏,遇大凶大厄,可自动护主,甚至代师出手,斩杀邪祟。
可秋水真人从未提过此事。
他亦未察觉体内有任何异样。
除非……烙印早已种下,只是被更高明的手段遮蔽了。
陆白松开剑柄,任铁剑坠地,发出沉闷一响。他俯身,将黑狗抱起,手掌抚过它颈后一撮逆鳞般的硬毛——那里,赫然也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正与他腕上齿印遥相呼应。
黑狗不再挣扎,只将脑袋埋进他臂弯,身体微微发抖。
陆白抱着它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夜风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湿气。远处,天枢峰方向忽有钟声响起,浑厚悠长,共敲七响。每一声,都似砸在人心坎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北斗启明钟。
观星阁规矩,每逢北斗七星轮值之日,子时必鸣钟七响,以应天象。今夜,正是天权星当值。
钟声余韵未消,陆白忽然抬手,将窗棂上一枚不起眼的铜钉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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