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一列慢车驶过隧道。

“第二天，你去他家送慰问金。”我忽然换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厂里统一发的，五十块钱。你敲门，他老婆开门，眼睛肿得像桃子，怀里抱着他女儿。小姑娘才六岁，穿着红裙子，手里攥着半截蜡笔，在墙上画爸爸。你蹲下来，给她糖，她不要，只指着墙问：‘叔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你没说话，把钱塞进她妈妈手里，转身就走。走出楼道时，你把糖纸剥开，扔进了垃圾堆——糖是薄荷味的，凉得扎牙。”

张华终于开口：“李婷婷，你承认杀害李东，动机是因唐建新与李东存在不正当关系，你长期跟踪、窥视、嫉妒，最终产生极端报复心理。对吗？”

我摇头，很慢，很坚决：“不是嫉妒。是……羡慕。”

“羡慕？”

“羡慕他敢碰唐建新。羡慕他敢在下班路上牵她的手，敢在食堂窗口给她多打一勺肉，敢把她叫‘小唐’而不是‘唐师傅’。你连摸她工装口袋都不敢，怕她皱眉，怕她往后缩。可李东敢。他身上有种你永远学不会的……笨拙的勇气。”我声音哑下去，“你杀他，是想证明，你也能‘碰’他。不是用爱，是用刀。”

孙小强冷笑：“真恶心。”

我没反驳。只慢慢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悬在半空，轻轻颤着，像在描摹一张看不见的相片轮廓。

“你们查过我的卫生间。”我说，“那些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前，唐建新刚进厂那天。最晚的……是案发前一天。那天，你拍了她换工作服的背影，她弯腰时腰线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你把这张洗出来，贴在最后一张猫照片下面。你写：‘明天，轮到你。’”

张华终于合上记录本。

“李婷婷，最后一个问题。”他声音沉下来，“李东尸体被发现时，左手无名指内侧有道新鲜划痕，约一厘米长，呈月牙形。法医判断，是凶器钢丝绳末端金属扣刮擦所致。但你在供述中，始终没提过这个细节。”

我笑了。这次笑得久些，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像干裂的河床。

“因为……”我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张华的脸，扫过孙小强绷紧的下颌，扫过审讯室单向玻璃后隐约的人影，“那不是划痕。是他临死前，用指甲掐出来的。”

“掐？”

“嗯。”我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右手被压在身下，左手还有一点力气。他没抓你，没挠你，就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掐住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指甲陷进皮肉里，直到断气。你拖他时才发现，那地方血已经凝成一条黑线，弯弯的，像个月牙。”

我停了停，喉头滚动了一下：“后来你才懂。他结婚戒指早没了，但那道月牙，是他给自己戴的最后一枚戒指。”

审讯室空调发出细微的嘶鸣，冷气丝丝缕缕钻进袖口。

张华没再说话。他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李东女儿画的那幅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三条腿的爸爸，还有半截蜡笔涂成的红色裙摆。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签字吧。”他说。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纸右下角，小姑娘用稚拙的笔迹写着：爸爸去天上织云彩啦。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兴扬市最后一抹天光。远处纺织厂的烟囱还冒着淡青色的烟，像一缕未散尽的、无声的叹息。

我伸出手，接过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微微抖着，墨水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重的黑。

像一只猫，终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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