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
“嗯。八二年立的。上面刻着‘冯守业同志永垂不朽’,底下一行小字:‘爱妻何小花泣立’。”
周奕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出档案室,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窗外雾气渐薄,露出远处云霞山灰青色的轮廓。山势如卧龙,脊线上一道惨白的裂口,正是当年发现白骨的地方。他想起白琳在法庭上最后说的话:“我娘不是逃走的。她是被埋起来的。埋在那棵树底下,跟我爹一起。他们都说我爹是摔死的,可我知道,他是被人推下去的。推他的人,就在那棵树下,看着我娘哭。”
原来不是哭。是立碑。
周奕掏出手机,拨通方见青的号码。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方队,麻烦你调一下冯家坳村1981年到1982年的户籍变动记录,重点查一个叫冯守业的男人,还有他妻子何小花。另外,查查当年处理冯守业案子的经办民警,如果还在系统内,帮我约个时间。”
挂了电话,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微腥,吹得他额前碎发轻轻拂动。他知道,自己正踩进一片更深的沼泽。林秀梅案是明线,像一把锃亮的解剖刀,切开了二十年的陈垢;而冯家坳的暗流,却像一条无声的毒藤,早已缠住了白琳的童年,也缠住了何小花的命。他答应白琳的,是安顿母亲的骨灰;可现在,他必须挖开那座碑,才能真正让那缕魂魄,离开那棵歪脖子枣树。
回程路上,沈家乐一直没说话。直到车驶过第三道盘龙岭,雾气彻底散开,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蜿蜒的山路上,金灿灿一片。沈家乐忽然开口:“师父,您说……何小花当年,是不是根本没想逃?”
周奕望着窗外飞掠的树影,缓缓点头:“她想逃的。只是逃到半路,被人截住了。截她的人,给她立了碑,让她永远留在那儿。”
“那……白琳知道吗?”
“她知道。只是不敢信。”
沈家乐沉默良久,方向盘握得指节发白。车子驶入武光市区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鳞次栉比的楼群上。周奕接到向杰的电话,语气轻快:“周奕,梁厅刚开完会,让我转告你——厅里有个新任务,三天后,全省刑侦骨干封闭集训。地点,省警校。主题,重大系列案攻坚策略研讨。你,是主讲人之一。”
周奕握着手机,目光投向远处市局大楼顶上那面迎风招展的警旗。旗面鲜红,在晚照里灼灼燃烧。他听见自己说:“好。我准时到。”
电话那头,向杰笑了:“对了,梁厅还说,这次集训,许厅长会亲自出席。他想看看,谁能摘下那颗桃子。”
周奕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车窗外,霓虹初上,车流如河。他忽然想起赵玉芬在审讯室里那双眼睛——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被碾碎后,骤然暴露的、赤裸裸的疲惫。那疲惫底下,压着整整二十年的谎言,和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赵玉芬剪短头发后,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男人走路姿态的笨拙身影;另一个,是何小花抱着襁褓,站在歪脖子枣树下,笑容温柔,而树影深处,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
真相从来不是终点。它是另一扇门。推开之后,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级级向下延伸的、幽深不见底的石阶。
车停在招待所楼下。周奕下车,抬头望了一眼四楼窗口——陈严正伏在窗边,朝他挥手。陆正峰和张金伦坐在楼下长椅上,面前摊着几张新打印的材料,正激烈争论着什么。方见青的车刚拐进街口,车灯划破暮色。
周奕没上楼。他绕过招待所后门,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家老式五金店还亮着昏黄的灯泡。他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一响。店主是个驼背老头,正用放大镜修一只老式挂钟。周奕走到柜台前,指着玻璃柜里一枚铜铃:“老板,这铃,多少钱?”
老头抬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慢吞吞放下放大镜:“五块。”
周奕付了钱,把铃铛放进衣袋。转身出门时,老头忽然开口:“这铃,响过三回。第一回,是抓偷粮的;第二回,是救落水娃;第三回……”他顿了顿,布满皱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是替一个哑巴,说了句公道话。”
周奕脚步一顿。他没回头,只是伸手摸了摸衣袋里的铜铃,冰凉,坚硬,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巷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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