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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两世的死斗(本卷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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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啥?”

“问……怎么让一个人,死了也说不出是谁干的。”袁宝福望着儿子,目光像钝刀子刮过脸皮,“你妈骂他‘作孽’,把他赶出去了。”

袁德明笑了下,嘴角抽得厉害:“妈……说得对。”

“可你妈半夜又起来了。”父亲突然说,“我听见她摸黑烧了一炷香,香灰落进碗里,她拿水冲了喝下去。”

袁德明浑身发冷。他知道那碗里是什么——许凤来每次“做法”前,都要喝一碗混着朱砂、桃木屑和童子尿的“净心汤”。童子尿是袁德明十岁时的,存了整整七年,坛子埋在院角枣树下,每年清明挖出来换一次。

“她……怕了?”袁德明声音发虚。

“怕?”袁宝福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儿子肩膀,“你妈这辈子,只怕过一件事。”

“啥?”

“怕你哥考不上大学,怕你弟娶不上媳妇,怕你爸磨剪刀摔断腿……”父亲的手沉甸甸压着,“可她最怕的,是你哪天回家,把她供出去。”

袁德明僵在原地。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翅膀扇动声像破布撕裂。

第二天清晨,牛家村的挖坟现场炸开了锅。

最先发现的是放羊的老赵头。他牵着羊路过林子,看见新土堆得歪歪扭扭,旁边插着把铁锹,锹把上还沾着血。他凑近一瞧,土堆边缘露出半截青紫色脚踝,脚踝上系着褪色红绳,绳头缠着几缕灰白毛发。

消息传到镇上时,袁德明正坐在办公室誊抄《廉政建设学习手册》。钢笔尖在“清正廉洁”四个字上洇开一团墨,像凝固的血块。他抬头望向窗外,阳光刺眼,晒得水泥地发烫。隔壁办公室传来王胜的笑声:“……老冯这人,蔫坏!说不定躲哪儿喝酒去了!”

没人相信他会死。直到法医报告出来——颅骨凹陷性骨折,颈动脉破裂,死亡时间三月二十一日二十三时至二十四时之间。现场提取到一枚模糊脚印,鞋底纹路与镇上供销社去年售出的“飞跃牌”布鞋吻合。全镇只卖出七双,其中一双,登记在袁德明名下——他报销工作服时,顺便领了这双鞋。

袁德明被叫去问话时,正午阳光泼满走廊。他掏出兜里的钥匙串,哗啦作响:“领导,我这鞋……是三月二十号领的。二十号下午我在县里开会,晚上跟王主任吃火锅,火锅店老板能作证。”

王胜果然证实了。火锅店监控录像里,袁德明穿的正是那双崭新黑皮鞋,袖口还沾着辣椒油渍。录像时间戳清晰:二十日十九时四十二分至二十二时零三分。

没人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粒细小的、带着腐殖质气味的黑土。

许凤来是在第三天傍晚被带走的。她没反抗,只是坚持要换件蓝布褂子,说“见公家人,得穿得体面些”。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眼神龛,香炉里三炷香燃尽,香灰堆成小小的山丘。她忽然对袁德明说:“明儿,妈教你个道理——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做错事后,还觉得自己没错。”

袁德明没应声。他盯着母亲蓝布褂子第三颗纽扣——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她用罗英的旧衣服改的,纽扣背面还刻着个模糊的“罗”字。

警车开走后,袁宝福默默收拾堂屋。他搬开神龛,撬起底下三块青砖,掏出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没有符纸,只有一叠泛黄的病历单,首页印着“省妇幼保健院”,诊断栏写着:“先天性子宫发育不良,建议绝育手术。”

袁德明认得那字迹——是他妈的。笔锋遒劲,力透纸背,像在判决书上签字。

父亲把盒子塞进他手里:“你妈当年……根本怀不上孩子。你哥是你爸抱养的,你……是她从医院门口捡的。”

袁德明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小时候发烧,许凤来整夜用凉水浸毛巾敷他额头,毛巾换了一百次,她手腕上全是被井水泡皱的褶子。想起中考前夜,她跪在灶王爷像前烧纸钱,火苗蹿得老高,映亮她眼角的皱纹:“求您保佑我儿……别像他爸,一辈子磨剪刀。”

原来那皱纹里,藏着两辈子的谎。

当晚,袁德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页纸,撕下来烧了。火苗舔舐纸角时,他看见灰烬里浮出几个字:冯金贵死前,其实已经找到那座三十年孤坟——就在牛家村西头,坟碑刻着“清乾隆廿三年立”。他没动手,因为坟里葬的是个教书先生,临终遗言刻在碑背面:“吾一生未欺一童子,未贪一文钱。”

袁德明把灰烬捻碎,混进茶渣倒进马桶。水流漩涡里,他看见自己扭曲的脸,和冯金贵最后那个没喊出口的“呃”字,融在一起,沉入黑暗。

三天后,县纪委调查组进驻科委。袁德明被停职接受审查。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整理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奖状,标题是《田垄镇优秀共青团员》,落款日期:一九八九年五月四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明儿,你比你哥强,妈这辈子,就指望你出息。”

他拿起裁纸刀,沿着那行字,一刀割开纸背。

刀尖挑起一层薄薄的纸膜,下面赫然是另一行字——许凤来用眉笔写的,颜色已褪成淡褐:“此子心硬如铁,若登高位,必成祸患。留此为凭,若其悖逆,焚之即见天理。”

袁德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槐花正盛,香气浓得发苦。他忽然笑了,把奖状折成纸船,放进窗台积水里。纸船载着那行字,晃晃悠悠漂向排水孔。

水声哗啦。

他摸出抽屉深处的火柴,划亮。

火苗腾起时,他听见楼下传来喧闹声。抬头望去,镇政府围墙上新刷的标语鲜红刺目:“打击封建迷信,弘扬科学精神”。

火舌吞没了纸船。灰烬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蝶。

袁德明起身,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吹散最后一缕青烟。他看见远处山峦起伏,云层低垂,仿佛整片天地都在缓缓合拢,要将某个名字,永远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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