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杰把周奕拉到走廊，压低声音：“王胜交代了。果然，九三年钴60转移，是他亲自带队。但他说，井房钥匙由袁德明保管，转移当天袁德明称病没去现场，只派了个临时工跟着专家——那临时工，去年车祸死了。”

周奕点头：“意料之中。”

“不过……”向杰递过一张照片，“我们在许凤来家老屋梁上，找到这个。”

照片上是一把黄铜算盘，乌木框，枣红珠，右下角刻着极小的“德明”二字。算盘中央横梁处，嵌着一枚锈蚀的钴60钢珠——比芝麻粒略大，表面已氧化发黑。

“检测组刚出的初步报告，辐射剂量超标十七倍。她把它镶在算盘上，日日擦拭。”

周奕盯着照片，久久未语。

向杰叹气：“她可能早就猜到儿子要做什么。可她没拦，也没躲。就那么坐在灯下，把一颗毒珠，嵌进儿子最骄傲的东西里。”

回到审讯室，袁德明正呆呆望着窗外。夕阳把云层染成铁锈色。

周奕没坐下，只站在他面前，影子罩住他全身。

“你妈没死在辐射里。”周奕说，“她死于骨髓衰竭，确诊书上写着‘慢性放射性损伤引发再生障碍性贫血’。发病时间，是一九九三年十月——也就是你把铅罐放进她床底后的第二个月。”

袁德明睫毛颤了一下。

“但她拖到十一月才倒下。为什么？因为她在等你回去。”周奕声音冷如深井，“等你看见她枯槁的手，等你闻见她身上溃烂的甜腥味，等你亲眼确认——你亲手埋下的毒，正在一寸寸吃掉她的命。”

袁德明喉头滚动，终于挤出嘶哑的音：“她……她为什么不跑？”

“跑？”周奕弯腰，直视他充血的眼睛，“她跑了，你怎么办？你档案上就永远钉着‘母亲畏罪潜逃’六个字。你哥的坟头，今年春天长满野蒿子，没人除。你侄女填报志愿那天，把录取通知书折成纸船，放进你哥坟前的雨水坑里——船沉了三次，她折了三次。”

周奕直起身，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东西。她让邻居老太太转交，说‘等德明想明白了，再给他’。”

袁德明颤抖着撕开纸袋。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泛黄的纸——九一年农业局那份被篡改的测土报告原件。右下角，许凤来用蓝墨水签了名，旁边一行小字：“德明手改，凤来重校”。签名下方，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某地块实测值、某数据逻辑矛盾、某农户实际施肥量……字迹细密工整，像针脚缝在纸页上。

最后一行，压在公章边缘：

“儿啊，算盘珠子拨错了，娘帮你拨回来。”

袁德明盯着那行字，突然把纸按在胸口，整个人向前栽去，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发出闷响。

血，顺着眉骨流进眼角。

张金伦下意识要扶，被周奕抬手止住。

审讯室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周奕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终于开口：“你妈没恨你。她只是……太累了。”

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光。

走廊尽头，向杰递来手机：“市局刚来电话。红旗镇环境观测站旧址，地下井房里，我们发现了第六颗钴60钢珠。铅罐底部，刻着‘1990.04.12，预试样本’。”

周奕接过来，没看屏幕，只望着消防通道指示牌幽绿的光。

“通知辐射中心，立即封锁现场。”他声音很轻，“再查一查，当年那个‘预试项目’，是谁立项的。”

向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袁德明刚才说……他哥死前，其实见过王胜。”

周奕脚步一顿。

“水泥厂事故后第三天，王胜以‘慰问因工伤残职工家属’名义去过一趟。待了四十分钟，走时，你猜他留给袁德明哥哥什么？”

周奕没回头。

“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和一张纸条——‘节哀顺变，组织不会忘记老同志的贡献’。”

向杰苦笑：“可袁德明哥哥没拆信封。他让女儿把信封原样烧了，灰撒进他砌的最后一堵砖墙里。”

周奕终于推开消防门。

楼外，暮色沉沉，风卷着梧桐叶打在墙上，像无数细小的巴掌。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没点。只捏着那截烟，任它在指间渐渐弯折变形。

三百米外，青禾县殡仪馆后巷。一辆蒙尘的三轮车停在铁门前。车斗里，摞着六口松木棺材。最上面那口，棺盖缝隙里，露出半截褪色的红布——那是许凤来出嫁时的盖头，被袁德明亲手剪下，做了他第一份入党申请书的衬纸。

风掀开红布一角，露出下面压着的、同样泛黄的《青禾县志》残页。第127页，关于“一九六八年红旗公社农业技术推广站成立”的记载旁，一行蝇头小楷批注：

“此处曾为县科委前身。首任站长，袁守业。妻，许凤来。子二，长名建国，次名德明。”

墨迹新鲜，似未干透。

而就在同一时刻，市科委办公楼顶楼，王胜办公室窗帘紧闭。他盯着桌上那只紫砂壶——壶底刻着“德明敬赠”四字，落款是一九九五年。壶盖内侧，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另一行字：

“钴六零，四颗。剩一颗，留给老袁。”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周奕把断掉的烟碾进掌心，转身走回审讯楼。

他知道，这案子远没完。

有些毒，埋得比钴60更深。

它不伤骨，不蚀肉，只一点一点，吃掉人心。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