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手里那根碳条正停在木板的齿轮咬合面上,还没来得及落下最后一道弧线,头顶便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啁啾声。
那声音又轻又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拨了一下绷紧的丝弦,随即便是两只燕子衔着湿泥从檐角下斜掠而过,翅膀尖几乎擦着苏沫儿刚立起来的第三座铅室顶盖。
它们落在房梁与椽子交接的暗角里,交颈挨着,互相啄了啄对方翅根下被风吹乱的绒羽,然后便各自忙碌起来……………一只去墙根衔泥,一只在梁上把泥一点一点地砌上去,砌得歪歪扭扭的,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一番。
陈瑾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炭条的尖端离木板不过半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那两只燕子出神。
窑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又跳,把额角那些细密的汗珠映得亮晶晶的,有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他连擦都没擦。
春天到了,燕子回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成都已经很久了。不是几天,不是一个月,是大半年。
从去年院试之后离开成都,他就像一枚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从四川弹到京城,从京城弹到江南,又从江南一路弹回了眉山。
他设计过铅室的密封,改良过水泥的配比,亲手把玻璃从一堆浑浊的绿浆吹成了透明得能折出日光的瓶子,他在这片深山谷地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自己像是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往前冲,连停下来喘口气的
工夫都舍不得给自己。
可机器也有转不动的时候。
那两只燕子把窝筑在了他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在对他挥了挥手,说......该回去看看了。
“咦?怎么了?是这齿轮的传动比不对吗?”
苏沫儿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双厚实得有些笨拙的皮手套。
她顺着陈瑾的目光往房梁上瞥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回过头来看他,眼底的热切还没散......她脑子里全是双动活塞风箱的进风口比例,根本没把两只燕子和眼前这个人的出神联系在一起。
陈瑾慢慢地把炭条搁在了木板上,转过头来看着苏沫儿。
他眼底那些被图纸和数据堆满了的东西已经退潮了,露出底下一层又清又稳的光。
“沫儿,这几天高炉和玻璃工坊的核心工艺我已经全教给工匠们了,剩下的就是让他们一遍一遍地练,熟能生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苏沫儿听得出来......他在告别了。
“所以呢?”
苏沫儿把手里的皮手套摘下来,叠了两下搁在工作台上,那双被药水蚀过、被烙铁烫过、指腹上全是茧子的手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
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可那笑意已经不像刚才谈风箱时那么亮了。
陈瑾说我得回成都了,已经派了锦衣卫去都江堰寻李维桢父女,可他们什么时候能到眉山,现在还没准信。
“我离家实在太久,此刻已是归心似箭,今日便向你请辞,先回成都探亲。”
他说“归心似箭”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不像是说给苏沫儿听的,倒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两只燕子不是幻觉,确认他该走了。
苏沫儿看着他,看了那么一两息的工夫,然后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
“去吧去吧,看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李氏父女若是早到了,我就替你招待安置,带他们熟悉这里的工坊;若是迟迟未到,等你回来再亲自接待便是。码头上的官船一直泊着,随时可以启程。”
陈瑾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朝庄门外走去......他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陈瑾简单收拾行囊便登上了泊在眉山码头的那艘官船。
船是张简修特意留下来等他的那一艘,桅杆上那面飞鱼旗被江风吹了七八天,边角已经有些起毛了。
水手们见了他也不多话,解缆的解开缆绳,起锚的转动绞盘,帆篷在岷江的微风里缓缓鼓了起来,沉甸甸地满了逆流而上所需要的每一缕风力。
江面比来时宽了不少,初春的岷江还没有涨水,水流不算急,但逆水行舟终究是慢的。
两岸的油菜花已经开了大半,黄澄澄的一片从山脚一直铺到水边,偶尔几株早开的桃树从油菜田里探出头来,粉艳艳的,像是有人在一片金黄上随手点了几笔淡彩。
江风裹着泥土和花草的甜腥味一阵一阵地往甲板上扑,陈瑾换回了那身青衫长袍,独自站在船头,衣摆被风往后扯得猎猎响。
这两天的水路,正好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把大半年积攒下来的那些东西......京城的朝堂风云,江南的刀光剑影,眉山的炉火与酸雾......一样一样地搁在江面上漂一漂,让它们自己沉淀下去。
他发现自己竟然需要花上好一阵子,才能把沈清漪的脸从记忆里完整地翻出来。
不是忘了,是被太多别的东西盖住了。
在京城跟张居正彻夜论政的时候他在想她,在虎丘文会上看着柳如烟当众撕毁卖身契的时候他在想她,在眉山深夜里跟苏沫儿守着铅室等一炉硫酸冷却的时候,他也在想她……………
可那些想念都是间隙里的,是在两件大事之间挤出来的那么一小片刻,还没来得及握紧,就被下一件事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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