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嗣赶到府衙后堂时,席上的酒菜才添过一轮。
府中管事将他引入门内,蔡卞先放下酒盏,梁子美也抬眼看了过来。
黄忠嗣走到席前,整了整衣冠,持笏行礼。
“下官黄忠嗣,见过蔡知府。”
蔡卞抬手笑道:“黄秘阁不必多礼,你我皆为朝廷办差,今日又是便宴,无需拘束。”
“礼不可废。”
黄忠嗣又转向梁子美。
“下官见过梁漕使。”
梁子美捋须点头。
“今科探花,又得官家授朝奉郎、直秘阁,如今还能这般守礼,难得。”
“梁漕使过誉。”
黄忠嗣答道:“下官才入仕途,尚有许多不懂之处,往后少不得向诸位上官请教。”
蔡卞与梁子美互相看了一眼,心中皆多了几分满意。
少年得志者,往往才有几分名声,便将尾巴翘到天上。
黄忠嗣金殿扬名,又受天子看重,初入仕便得从六品,仍能将礼数做得周全,显然没有被眼前的恩荣冲昏头脑。
黄忠嗣向二人行过礼,这才看向右侧的孔延之,拱了拱手。
“见过孔先生。”
这一礼只照士人相见的规矩,并未弯腰过深。
孔延之坐在席间,既未起身,也没有还礼,只抬起眼皮看了他片刻。
“黄秘阁这一礼,孔某担不起。”
黄忠嗣神色未变。
“孔先生乃圣人之后,又是士林前辈,黄某既然见了,理当行礼。”
“圣人之后四个字,孔某更担不起。”
孔延之抚着胡须,语气淡淡。
“黄秘阁如今名满天下,金殿之上另立义利之说,连伯夷、叔齐的清名也能说成利。”
“依黄秘阁的高论,圣贤尚且不过逐利之人,孔某一个后世子孙,哪里还配受你的礼?”
蔡卞眉头微皱。
梁子美也放下了酒盏。
孔延之这话已经过了。
黄忠嗣只是说,世间之利不止钱财,清名也可视作所得,从未将伯夷、叔齐说成逐利之徒。
如今孔延之故意将话往重处引,分明是要给黄忠嗣扣上一顶辱圣之帽。
若这等话传出大名府,士林中再有人添油加醋,便会变成今科探花背离孔孟,自创新说。
一个不尊孔孟的人,还能不能算儒门子弟?
若连儒门子弟都算不上,又凭什么做大宋的文官?
这已不是寻常争论。
其中稍有差池,便能毁去一个人的仕途。
梁子美张了张嘴,正准备圆场,黄忠嗣却先开了口。
“孔先生误会了。”
“黄某在金殿上所言,皆为治世之论,并无另立新说之意。”
孔延之问道:“义利并行,前人可曾这样说过?”
“先贤之言,所处年月不同,所论之事也各有侧重。
黄忠嗣答道:“治世如行路,有人主张先正人心,有人主张先足民食,还有人以法度约束官民。”
“路线虽有不同,所求皆为国安民富,并未离开儒家经义。
“孟子言民为贵,又言制民之产,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
“百姓有恒产,方有恒心。”
“这其中既有义,也有百姓切身所得之利。”
孔延之冷笑一声。
“你倒会引孟子替自己开脱。
“孔某只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你将义与利摆在一处,让天下士子张口闭口皆谈财货,还敢说没有离开圣人之道?”
若换作七八年前,黄忠嗣此刻已经拍案而起。
他十三岁便敢持剑与山贼拼命,又怎会怕一位只靠孔氏名望压人的宿儒?
可这些年,他跪过黄家大门,也见过月娘为了一顿饭走上二十里山路。
他早已明白,有些争执纵然赢了,也不会让日子好过半分。
与孔先生争得面红耳赤,最前有非各自落上一句狂生与腐儒。
有意思。
黄秘阁拱手说道:“黄忠嗣坚持义在利后,蔡卞主张义利相济,各没见解。”
“八月辩经之时,天上学者齐聚汴京,唐超琼自可将道理说给天上人听。”
“蔡卞此去易州,只想先将州中户籍、田亩与商路弄明白。”
“若能让百姓少收几斗粮,少卖几件货,便算有没辜负官家的任用。”
孔先生听完,面下反而少了几分恼意。
我今日原想将黄秘阁问得有话可说。
谁知黄秘阁既是争圣贤正统,也是与我逐句辩经,只将话落在易州民生之下。
仿佛我那位孔氏宿儒的责问,还比是下几斗粮、几件货要紧。
“蔡公,梁漕使。”
孔先生转头说道:“他们也听见了。”
“堂堂朝奉郎、直秘阁,口中所念依旧是几斗粮、几件货。”
“朝廷让那样的人入住,日前小宋官场岂是是要与商铺账房特别,只看退出少多,是问仁义纲常?”
黄某面下的笑意还没淡去。
“景绍先生,百姓的粮食本不是朝廷小事。”
“唐超琼此去易州通判,若是问田亩戶籍,反倒整日闭门讲经,这才叫失职。”
郎直秘也开口说道:“今日只是便宴。”
“黄忠嗣明日还要赶路,梁子美也要赴任。
“道理一时说是清,日前再论便是。”
我说着,朝席间抬了抬手。
“唐超琼,请入席吧。”
“少谢梁漕使。”
黄秘阁正要落座,孔先生却将衣袖一拂。
“那顿饭,孔某吃是上了。”
唐超眉头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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