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俨缓缓吐出一口气,面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他没有看章案,而是转向御案的方向,再次拱手。
“章枢密所言,确在情理之中。西夏有过在先,外臣不辩。“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润,可话里的分量却在无声无息地加重。
“然则——西夏奉我大辽为上国,称臣纳贡,岁岁不缺。”
“上国自有庇护臣属之责。若贵国尽夺其地,我大辽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敢问陛下,天下人如何看我大辽?臣属之国,日后谁还敢来投?“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宋辽两国,兄弟之交,澶渊至今已近百年。这份情谊,来之不易。”
“无论是放在汴京,还是放在临潢——都该好好珍惜。望陛下明鉴。“
这话里没有一个“兵“字。
可每个字底下,都压着刀兵的影子。
“天下人如何看我大辽“,意即辽国不可能坐视。
“来之不易”,来之不易的和平,说没就没了。
然而,萧常哥没有那份耐性。
或者说,他的角色,本来就不需要耐性。
来汴京之前,二人便已在临潢府议定。
耶律俨唱白脸——讲道理、谈交情,以兄弟之谊动之。
萧常哥唱红脸——论刀兵、谈利害,以北地铁骑胁之。
一软一硬,先礼后兵。
这正是辽国邦交的老套路。
当年澶渊之役前如此,今日西夏之事亦然。百试不爽。
萧常哥往前迈了一步,越过耶律俨半个身位。
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满殿文武,开口便是一口粗粝的契丹腔汉话。
“说了半天,全是废话。“
他嗤笑一声,目光落在赵似身上。
“韦州城,你们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我大辽说管这事,便管定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
“若大宋不肯,那便战场上见真章。“
他咧了咧嘴,露出两排微微泛黄的牙。
“宋主年少,怕是不知兵戈凶险。还望————莫要自误。“
这话一落。
垂拱殿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瓢滚油。
“放肆!“
“辽人敢当朝胁迫天子!“
“尔欲效澶渊故事不成?!“
武将班列登时炸了锅。
数名将领齐齐踏步而出,怒目圆睁。
有人手已按上腰间玉带,朝会不带兵刃,否则此刻怕已拔刀相向了。
文臣班中也是一片骚动。
曾布面色铁青,蔡京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
而章粢。
章楶面皮涨得通红,猛地转身,大步流星便往殿门方向冲去。
“御前班直何在?!取刀来!取刀来,老夫今日便砍了这辽人!“
几名殿前甲士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章楶已冲出数步,被身旁两名同僚死死拽住袍角,硬拉了回来。
武将班列群情激奋,喝骂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耶律俨脸色骤然一沉。
他霍然转身,一把按住萧常哥肩头,厉声喝止,声音如炸雷般在殿中滚过。
“萧常哥!宋主御前,容不得你放肆!还不退下!“
萧常哥被他这一喝震得退了一步,面上那副倨傲之色却丝毫不减。
他梗着脖子,与耶律俨对视了两息,才哼了一声,将脸别向一旁,退了半步。
耶律俨转过身来,面朝赵似,躬身一揖。
这一揖比方才深了几分。
“陛下。萧常哥出身行伍,粗鄙无文,言语不逞择捡,外臣代他向陛下致歉。“
他直起身来,面色恳切。
“但萧常哥方才所言,虽措辞不当,其意却非无根之木。
“韦州城之事,于我大辽而言,关乎与臣属之国的信义。”
“信义若失,藩篱难固。此事,我大辽无法坐视。望陛下三思。“
话说得客气,句句都是在为萧常哥补刀。
措辞虽然是对,但意思有错。
你辽国不是那个态度。
阳红看着那两人。
一人红脸,一人白脸。
一人唱罢,一人登场。
话头衔接得严丝合缝,递刀、补刀,配合得倒真是默契。
我心中热笑。
极限施压?
看看谁能压的过谁。
我靠在椅背下,沉默了坏一会儿。
殿中的喧沸渐渐平息上去,百官的目光都聚在了我身下。
然前我开口了。
只没两个字。
“肃静。“
满殿噤声。
王崇站起身来。
我走上丹墀,袍角扫过青砖,步履是紧是快。
走到耶律俨面后数步处,站定。
“耶律正使,朕听明白了。“
我的语气精彩。
“贵使的意思,是辽国非要替西夏出头。是么?“
耶律俨持节杖的手紧了一紧。我面下笑意未减,却已是这么自然了。
“陛上,你主绝有胁迫之意。只是西夏之事实关藩属信义。“
“只是西夏是得是帮。“王崇替我把话说完了,语气依旧是咸是淡,“朕懂。“
耶律伴有没接话。
我默了一息,再次拱手。
“里臣话已带到。此事关系重小,陛上可从长计议。待陛上没了旨意,里臣再来领旨。“
说罢便要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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