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骆爷能输?当然不能了,拍马屁归拍马屁,不输钱可是咱的原则。
还有,都说了他的船票是那么好拿的?不把老森赢光都对不起他骆赌神的名头。
不到十二点,这才玩了三个来小时。人凤摸一把,骆子祥...
车子在弄堂口缓缓停稳,米好雨推开车门跳下去时,鞋跟蹭着青石板发出一声轻响。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工装裤脚上沾的一小片油渍——是刚才接生煎时蹭上的,热腾腾的芝麻香还缠在指尖,混着车里飘来的雪松味须后水气息,有点不真实。
她没敢回头,只把那只糖鸟攥在掌心,纸糊的翅膀边缘被汗浸得微微发软。那不是真鸟,可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颗小心脏在跳。
弄堂深处传来三声悠长的“修——洋——伞——”,竹筐晃荡的吱呀声由远及近。米好雨加快脚步拐进窄巷,刚踏进第三条岔口,身后忽地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猛地顿住。
不是骆子祥——那声音干涩、压着气,像砂纸磨过旧木头。她缓缓侧过脸,看见斜对面槐树影里站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四十出头,左耳垂缺了一小块,正用一把小铜尺慢条斯理刮着指甲缝里的黑泥。
米好雨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人她见过。上个月荣氏厂务科贴告示那天,他就站在人群后排,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记东西。后来她听女工们嚼舌根,说这人是荣家二房派来盯厂子的,专查谁偷棉花、谁私藏纱线。
可今天他不该在这儿。
她家住在弄堂最里头,要穿过七道门洞、绕过两口腌菜缸、跨过三条晾衣绳才到。这人堵在第三岔口,卡得正是她每日必经的咽喉。
米好雨没动,只把糖鸟往袖口更深的地方一塞,左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根拆了弹簧的旧钢笔,尖头磨得比绣花针还利。
灰褂男人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她工装右胸口袋上用蓝线歪歪扭扭补的梅花,又落回她脸上,嘴角牵了一下:“米姑娘?”
声音不高,却让巷子里晾着的几件湿衣服突然抖了抖。
米好雨没应声,只把肩上背的布包往上提了提。包里除了半块冷透的糙面馒头,还有早上从厂里偷偷带出来的三卷棉纱——那是她和姐妹们轮班时攒下的,打算换点米。
“骆处长的车,停得挺巧。”男人往前踱了半步,铜尺在掌心敲了敲,“你上车前,我在码头货栈看见荣大少的船管事,正往‘海宁号’上搬箱子。箱子没封条,可里头装的,是荣家祖宅祠堂的紫檀供桌。”
米好雨的睫毛颤了颤。
荣家祠堂那张供桌,她随父亲去过两次。桌面雕着百子图,边角包银,抬起来得四个壮汉。运这种东西?要么迁祖坟,要么——跑路。
“荣大少今早还在厂里开大会,说原料下周就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净净,像刚洗过的粗布,“您要是信不过,明儿我带您去厂门口蹲着,看荣大少坐不坐他的黄包车。”
灰褂男人忽然笑出声,短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米姑娘记性真好。可你记不记得,上个月十七号,厂东边仓库塌了半面墙,报上去说是白蚁蛀的?”
米好雨的指尖掐进掌心。
她当然记得。那天她值夜班,亲眼看见三个戴手套的男人从塌墙缺口拖出二十个麻袋,袋子底下渗出淡黄色油渍——那是荣家新进的印度棉籽油,本该全数入账交税的。
“骆处长让你闭嘴,是怕毛局长找你麻烦。”男人把铜尺插回袖口,转身欲走,又顿住,“可荣家怕的不是毛局长。他们怕的是……有人把‘海宁号’舱单上写的‘桐油五百桶’,换成‘棉纱八百捆’。”
米好雨的呼吸骤然绷紧。
桐油是战备物资,走军方特批通道;棉纱是民用配额,得按斤论两排队领票。若真调包,整船货的性质就变了——从合法贸易,变成走私。
“您到底是谁?”她问。
男人没回头,只抬起右手,用拇指抹了下左耳残缺的耳垂:“替你爹,看顾你三年零四个月的人。”
米好雨浑身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父亲米知礼在码头扛包二十年,从不沾赌不近酒,每月十五雷打不动给老家寄钱。可去年冬至,父亲突然多寄回两块大洋,信里只写:“雨儿,巷口老张家的酱鸭铺,替爹买两只。”
老张的酱鸭铺,三十年只做一种酱——用陈年玫瑰露调卤汁,香得能勾魂。而父亲这辈子,只喝过一次玫瑰露,是十年前在骆子祥的婚礼上。
米好雨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晾衣绳,几滴咸菜汁甩在她手背上。
“骆处长……”她喉咙发紧,“他早就知道?”
“他不知道你爹是谁。”灰褂男人终于转身,眼神竟有几分温和,“但他知道,荣家船管事上周五在十六铺码头,买了三张去广州的三等舱船票——其中一张,名字填的是‘米好雨’。”
米好雨眼前一黑。
她确实收到过一张船票。昨日清晨塞进她工装口袋的,薄薄一张纸,没有署名,只印着“海宁号”三个字。她以为是厂里发的疏散通知,随手揉皱扔进了废料桶。
原来不是通知。
是诱饵。
“荣家想让你走。”男人声音低下去,“走得越远越好。等你上了船,厂里就会宣布——米好雨勾结外敌,盗卖军需物资。你的工牌、户籍、甚至你妹妹的学籍,都会变成一叠废纸。”
米好雨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骆处长下午三点零七分,拨通了海关缉私处的电话。”男人抬腕看了眼表,“他没提你名字,只说了句‘海宁号’明日靠港,请查舱单。可这话传出去,荣家今晚就得烧船。”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轻轻放在旁边腌菜缸盖上:“你爹留的。说若你走到这儿,就给你。”
米好雨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一小包炒熟的蚕豆,几颗饱满黝黑,还带着余温;一张泛黄的船票存根,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上海沦陷前夜;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后是父亲的字迹:
> 雨儿:
>
> 爹没读过书,但知道一个理:船再大,也得靠岸。骆处长是岸,可岸上风急浪高,你得学会自己扎筏子。
>
> 缸底第三块砖,撬开。
>
> ——父 米知礼
米好雨猛地抬头,男人已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扑到腌菜缸边,手指抠进青苔缝隙,指甲劈开一道血口。第三块砖果然松动,掀开后是只锡盒,盒盖内侧刻着三个小字:**红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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