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
帝王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檐下水声,“着毕自严即刻回京。朕要亲见那条‘龙脉’。”
三日后,紫宸殿。
毕自严跪呈一卷素绢。展开处,并非图纸,而是一幅炭笔速写——画面中央,是那道劈开太行的豁口,两侧岩壁肌理毕现;豁口底部,天然甬道如巨兽咽喉,幽深不可测;最令人惊异的是,速写右下角,毕自严用朱砂圈出一处细节:甬道石壁某处,竟天然蚀刻着一道蜿蜒曲折的凹槽,形如游龙,鳞爪俱全,龙首正对京师方向,龙尾隐入黑暗深处。
“臣不敢擅动,留待圣裁。”毕自严额头触地,“此乃山魂所聚,非人力所能绘。”
朱由校凝视良久,忽而提笔,在龙首位置重重一点,朱砂如血。
“就叫它‘龙门’。”
帝王掷笔,声震殿梁,“自此,太行天堑,化为通途。传朕口谕:京晋线所有工程,以龙门为枢。轨道铺设,必须正对龙首方向,分毫不差!”
于是,龙门成了整个京晋线的绝对坐标原点。
西山工匠奉旨改制轨道压板,每一枚螺栓孔位皆按龙首朝向校准;天雄军工兵营抬着巨型罗盘日夜守候,确保每一段钢轨铺设角度误差不超过半度;就连铺设路基的碎石,也须经皇家钦天监择吉日筛选,按五行方位堆垒——青龙位用青石,白虎位用白石,朱雀位以赤砂夯填,玄武位则填入掺了铁屑的黑土。
二月惊蛰,春雷滚过华北平原。
第一列试运行蒸汽机车,缓缓驶入龙门豁口。
车头烟囱喷吐着浓白水汽,驱动轮碾过崭新钢轨,发出沉稳而磅礴的“咔嚓、咔嚓”声。车轮凸缘紧贴铁轨内沿,如巨兽利爪紧扣山骨。车厢内,朱由校负手立于观景窗前,身侧是毕自严与卢象升。窗外,两侧岩壁飞速倒退,光影交错,恍若穿越时间隧道。
机车驶至龙门中段,豁口最窄处。
突然,车顶蒸汽压力表指针剧烈跳动,锅炉轰鸣声陡然拔高,连杆机构震颤不止。驾驶舱内警铃大作!
“压力超限!轴承过热!”
司机扑向阀门,汗水浸透鬓角。
卢象升一步跨至窗边,手按佩刀:“陛下,是否停车检修?”
朱由校却抬手制止。他目光如电,穿透车窗,死死盯住右侧岩壁——就在机车驶过的一瞬,那处天然龙形凹槽,竟在蒸汽喷涌与金属震颤的共振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岩壁缝隙里,几缕青灰色雾气悄然蒸腾,如龙吐纳。
“不必停。”
朱由校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加速。全速通过龙门。”
司机迟疑一瞬,猛拉汽笛。
“呜——!!!”
悠长汽笛撕裂山腹寂静。机车轰然提速,车轮与钢轨摩擦迸出灼热火星。整条隧道仿佛活了过来,岩壁嗡鸣渐强,青雾弥漫,龙形凹槽在蒸汽氤氲中竟似微微游动!
当最后一节车厢掠过龙尾,机车冲出豁口,沐浴在太行山巅初升朝阳之下时,所有异常戛然而止。
压力表归零,连杆平稳,唯有车顶蒸汽凝成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钢轨上,像一场微小的雨。
毕自严浑身湿透,双膝一软,几乎跪倒。他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方才机车通过刹那,他袖中怀表秒针竟自行倒转三圈,表盘玻璃上,赫然凝结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龙形水痕。
“陛下……”他喉头哽咽,声音破碎,“这山……认您。”
朱由校立于车头,迎着猎猎山风,玄色披风猎猎翻卷。他俯瞰脚下绵延如带的太行余脉,目光越过群峰,投向大同方向那片蕴藏千万吨煤炭的黑色沃土。
“不。”
帝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是朕,认出了这山的筋骨。”
话音落下,整列机车发出整齐轰鸣,如巨龙昂首长吟。车轮滚滚,碾过新铺的钢轨,向着北方,向着大同,向着整个帝国的心脏地带,奔涌而去。
同一时刻,顺天府城南,定兴县林家庄。
祠堂已夷为平地,青砖瓦砾尽数填入路基。新浇筑的水泥路基上,两根并行铁轨在春阳下泛着冷硬光泽,笔直刺向远方。林家族长宋应星跪在轨道旁,手中捧着一方青石墓碑,碑面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他身后,数十个林家子孙垂首肃立,人人胸前挂着皇家银号签发的“迁居凭证”,凭证背面,印着朱由校亲题的四个大字——“大道如砥”。
宋应星忽然抬起脸。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巨力碾过后的空茫。他望着铁轨尽头,那里,一列尚未完工的货运车厢正被蒸汽绞盘缓缓拖上轨道。车厢铁皮上,用红漆刷着斗大编号:“京晋-001”。
“爹……”身后长孙怯声低唤。
宋应星没回头。他慢慢将墓碑放上铁轨中央,双手按在冰冷的钢轨上,仿佛在触摸某种亘古存在的脉搏。
“听见了吗?”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那声音……是咱林家祖坟底下,传出来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雄汽笛。
呜——
笛声如剑,劈开初春山野的寂静。铁轨微微震颤,宋应星掌心之下,那震颤顺着钢轨奔涌而来,浩浩汤汤,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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