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压低声音:“有。听周珫说,陈家冲那边,领头的是个叫陈石头的,四十来岁,原是袁州厢军的老卒,退伍后在官矿当过两年采煤工,后因嫌工钱薄,纠集人马另起炉灶。他左臂有道旧疤,从肩胛直贯肘弯,说是十年前在淮西剿匪时挨的刀。”
陈圭闭了闭眼。陈石头……他记得这个人。乾元元年,他亲自赴袁州勘测矿脉,曾见这汉子赤膊在矿坑里挥镐,脊背上的汗珠在煤灰里滚出一道道白痕。当时他还夸过此人臂力惊人,建议调入工部匠籍。谁知半年后,陈石头因顶撞上官,被革了差事。
原来,火种早埋下了。
他没再说话,只拍了拍李夯肩膀,便沿着来路返回。刚走到东华门内,迎面撞上一人。
是许良。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许良穿着簇新的青绯色给事中朝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袍角还沾着未掸净的晨霜。他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陈圭,脸色霎时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袖中右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陈圭却只是略略颔首,脚步未停,擦肩而过。
许良僵在原地,直到陈圭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缓缓松开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忽然觉得这伤痕,竟比当年在国子监被同窗讥笑“寒门妄攀高枝”时,还要灼痛。
陈圭回到工部衙署,径直走入值房。案头堆着三摞公文:最厚的是吕梁洪疏浚的图纸与民夫名册;中间是常州焦炭窑的产量报表;最薄的一份,却是沈氏今早遣人送来的家书——只一页素笺,墨迹温润:
> “阿沅昨夜发热,郎中来看过,说是春气浮动,开了两剂清肺的药。孩子吵着要爹爹做的竹蜻蜓,我寻出你旧日刻的那支,油亮如新。她握在手里,睡着了还在笑。灶上煨着你爱喝的荠菜豆腐羹,温着,等你回来。”
陈圭提笔,在信纸背面空白处写:
> “竹蜻蜓,待我回,再刻一支大的,能飞过宫墙。”
写罢,他将信纸仔细叠好,压在砚台底下。然后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方小院,院中几株早樱正盛,粉白花瓣被风卷起,簌簌落进檐下那只铜盆里,盆中清水微漾,映着天光云影。
他端坐案前,取过一张素纸,研墨,提笔。
开头一行字,力透纸背:
**《萍乡煤矿善后章程》**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凿山开渠。写到“凡矿工子弟愿入学堂者,官费资助至十六岁”时,窗外恰有鸟雀掠过,翅尖衔走一瓣樱花;写到“设矿工医馆两所,延请太医院医官驻诊”时,檐角铜铃被风撞响,一声清越;写到“官矿所产,三成专供各州府义学炊爨,不得挪作他用”时,他搁下笔,望向远处——紫金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新修的驿道如银线蜿蜒,直通袁州方向。
那条路上,李夯的牛车正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吱呀作响。车厢角落,静静躺着陈圭亲手绘就的图纸:不是矿脉图,不是焦炭窑结构,而是一幅简笔画——两个孩童并排蹲在溪边,用陶罐舀水,罐底钻着细孔,水流喷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虹霓。
画旁题着四个小字:
**“水可载舟”**
陈圭知道,这“舟”不是权位,不是圣眷,甚至不是工部尚书的朱印。它是常州运河里游弋的鱼苗,是吕梁洪清淤后奔涌的春水,是萍乡山坳里矿工儿子手中那支竹蜻蜓旋转时搅动的气流,更是此刻,他袖中那封尚未寄出的家书里,沈氏指尖残留的墨香。
他重新提笔,蘸饱浓墨,在章程末尾,郑重落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窗外樱雨愈密。一片花瓣飘进窗来,轻轻落在“陈圭”二字之上,像一枚无声的印玺。
此时,承天门钟声再次响起,是午时三刻。
金陵城中,千家万户炊烟初起。而在袁州萍乡的群山褶皱里,一支五百人的厢军正踏着晨光逼近陈家冲。山坳深处,陈石头攥着那枚断指,站在坍塌半截的矿洞口,仰头望着山外——那里,一缕青烟笔直升向天空,不知是哪家灶膛燃起的炊烟,还是工部新设的焦炭窑,第一次吐纳出的、滚烫的、崭新的气息。
陈圭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案头的烛火,该添油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