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六月十七,兖州,南大营。
第三营到南大营已经有三日了,预想的战事却丝毫没有到来。
这让憋着一口心气,准备在战争中大展拳脚的第三营上下,顿时是一拳干在了棉花上。
这些新军...
黑郎走出正堂时,天光已斜向西边,暮色如墨汁般在土岗上洇开。他没回营帐,径直走向矿场南侧那条被车辙压得发亮的窄道。道旁一排歪斜的柳树刚抽出嫩芽,在风里微微抖着,像一群怯生生探头的孩子。他蹲下身,用刀鞘拨开浮土,露出底下半截被踩实的旧路基——夯得极密,青灰泛白,显然是前朝旧道,只是后来废弃了,才让车马改走河浜。他盯着那截路基看了许久,忽而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往木料场去。
木料场烧过的地方焦黑一片,几根未燃尽的松木横在地上,冒着淡青余烟。蒋阿满正带人清点残木,见黑郎过来,忙放下斧头迎上来,脸上还沾着炭灰。黑郎没说话,只伸手捏了捏一根断木的茬口——断面脆硬,火候猛,不是寻常失火能烧成这样。他抬眼问:“谁最先发现起火?”
蒋阿满一愣,忙道:“是昨儿夜里巡哨的两个矿夫,一个叫赵大,一个叫狗剩……小人这就去唤他们!”
“不必。”黑郎摆手,“你告诉我,火是从哪起的?”
蒋阿满指了指西北角:“那边,堆柴垛的地方。可那柴垛本就干透了,又挨着油坊,风一大,火就窜上来了。”
黑郎点点头,又问:“油坊里存的是什么油?”
“桐油,浸木用的。”
“桐油烧起来,味儿重不重?”
蒋阿满想了想:“重,一股子苦香,熏眼睛。”
黑郎不再问,却忽然绕到油坊后墙,蹲下身,扒开一丛枯草——底下泥土微湿,有几处被踩得发亮,边缘还嵌着半枚鞋印,泥底泛青,显然是今晨新踩上去的。他指尖捻起一点湿泥,凑近鼻端闻了闻,没闻出桐油味,倒有一丝极淡的羊膻气。
他直起身,望着远处河沟方向,那儿芦苇刚返青,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舌在舔舐大地。他想起夹河社那些躲在门缝后偷看粥锅的孩子,想起社老跪在路口时额头触地的闷响,想起潘绍跪倒时膝头砸起的那捧黄尘。这地方的人,骨头是软的,可软骨里又埋着一根极细的筋,勒得紧了,就疼;松一松,反倒更疼。
他回到栅门时,陈诚正站在井台边喝水。那口井深不过三丈,水清得能照见人影。黑郎走过去,也掬了一捧,凉得刺骨。陈诚没看他,只盯着水中自己晃动的眉目,忽然道:“潘绍说贼人后日来。”
“嗯。”
“后日是二月二十四。”
“他知道日子,说明贼人信他。”
“信他,却不全信他。”陈诚把水泼在地上,溅起一小片褐尘,“若真信,就不会只让他打信号,而是直接让他开栅门。”
黑郎擦了擦手:“所以信号是假的?”
“不,信号是真的。”陈诚终于转过头,眼里没有笑意,“但打信号的人,未必是他。”
黑郎怔住。
陈诚抬手,指向矿区东侧那片低缓丘陵:“你看那坡,长满棘刺,羊都不去啃。可昨夜巡哨的赵大说,他看见一只灰兔子从那儿跑下来。”
“兔子怕人。”
“兔子也怕火。”
黑郎心头一跳:“你怀疑有人假扮兔子?”
陈诚摇头:“兔子不会半夜跑下坡,除非坡上有什么它更怕的东西。”他顿了顿,“比如,人蹲在那儿,吹哨。”
黑郎立刻明白:“哨声像兔叫?”
“像。”陈诚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竹哨,通体乌黑,哨口磨得发亮,“这是魏博军中传信用的‘兔哨’,三年前我在贝州缴获过一支。李公佺当年是魏博牙将,用这个不稀奇。”
黑郎盯着那哨子,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他用这个?”
陈诚把哨子收回怀里,声音很轻:“因为我认得吹哨的人。”
黑郎没再问。他知道陈诚不说,便永远不会再提。就像他从不问陈诚为何左耳垂少了一小块肉,也不问那柄总别在腰后的短匕为何鞘上刻着“贞元十七年”四个字。
当晚,矿区照常掌灯。矿夫们领了粟米粥和两片咸菜,蹲在仓房檐下吃饭。几个孩子围着灶台转,眼巴巴等着刮锅底的糊粥。黑郎坐在井台边,看他们笑闹。陈诚没露面,只派了两名黑衣社人混在矿夫中间,一人坐东,一人坐西,始终不动声色。黑郎注意到,那两个矿夫吃饭时左手都搭在右腕上,像是护着什么,可袖口分明空荡荡的——那是黑衣社暗号,腕上藏着淬毒针匣。
戌时将尽,矿丞姚祐亲自提着灯笼来请黑郎去正堂议事。黑郎随他进去,发现堂中已摆好七张矮案,案上各置一盏油灯,灯焰齐高,映得人脸泛黄。姚祐低声禀道:“按千户吩咐,矿上主事今夜全在此处值守,账册、钥匙、库门锁钥,俱已收拢。”
黑郎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宋钧正低头整理文书,手指关节发白;刘全靠在柱子上打盹,可眼皮底下眼珠还在转;田喜缩在角落,不停搓着冻裂的手;孙槐抱着膝盖,脚尖在地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黑郎忽然开口:“孙牙人,你脚痒?”
孙槐浑身一颤,立刻停住,结巴道:“不、不痒,就是……就是夜里潮,脚底板发麻。”
黑郎没再理他,只对姚祐道:“明日辰时,让所有矿夫列队,按户籍造册,十人一组,由甲士带入坑口验工牌。”
姚祐一愣:“验工牌?可矿上从未制过此物。”
黑郎从怀中掏出一叠薄竹片,每片上用朱砂写着编号与姓名,背面刻着凹槽纹路:“今夜赶制的。每组领一片,入坑前交予甲士查验,出来时再领一片新牌。凡无牌者,一律扣留。”
姚祐接过竹牌,指尖冰凉:“这……是要防内贼?”
“是要防漏网的兔子。”黑郎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所有人脊背一紧。
子时三刻,黑郎独自巡至北栅。那里原本有处塌陷的角楼,今早刚搭起木架,尚未封顶。他攀上梯子,伏在断垣上往下看——栅外百步,芦苇丛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断了。他屏息凝神,忽然听见极细微的“嗒”一声,像是石子滚落土坡。他不动,只将耳朵贴在朽木上。三息之后,又是一声“嗒”,这次稍近,且方位偏右。他慢慢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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