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几车?”
潘绍立刻道:
“这个小人不知。”
陈诚点头:
“你不知?”
“小人只管入库,未曾押车,如何得知?”
陈诚忽然换了个问法:
“廖大匠在哪辆车?”
潘绍道:
“第五辆。”
话出口,他自己也僵了一下。
堂中一静。
黑郎原本靠在门边,此时眼睛眯了起来。
陈诚笑了,就这样看着潘绍。
那边,潘绍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赶紧补道:
“小人也是听刘队副方才说的。”
陈诚道:
“你在外头听见了?”
潘绍彻底慌了。
说实话他也是太紧张了,也太沉不住气了,在陈诚这样气场的人,根本扛不住,说话都来不及过脑子。
方才这黑衣社的问人,是一个个进,一个个出,外头还有黑衣社的人守着,不许彼此交谈。
刘全说第五辆时,潘绍应该还在廊下候着,不可能听见。
当然,陈诚不是以这个话头来说,而是让其他六个人都进来,这才对众人道:
“诸位都听着,我乃黑衣社副千户!”
“此前事情一发,我们的人就已经到了出事的地方,当时看到现场的情况,我们断定,贼人是直奔去杀廖大匠的。”
“廖大匠是工部从金陵调来的,不是矿上寻常匠户。死时,他衣着不显,随车而行,外人若不晓得他的身份,最多当他是一个老匠。”
“可贼人一击便冲第五车。”
“这说明什么?”
堂中无人敢答。
陈诚继续道:
“说明有人告诉他们,廖大匠在第五车。”
“而晓得廖大匠一定随这批车来的,就矿上核心的几人。”
“所以什么向导,木料场的,都不是我来的目标。”
他看向姚祐:
“矿丞知道。”
姚祐脸色发白,低声道:
“是。”
陈诚又看向宋钧:
“录事知道。”
宋钧喉头动了下:
“是。”
最后他看向潘绍:
“库头也知道。”
潘绍脸色已经惨白。
陈诚道:
“廖大匠来,是为了定正坑。”
“而定正坑是需要提前布置物料的,所以库管肯定晓得。”
陈诚说到这里,挑了挑手指甲的东西,继续说道:
“再说钱。”
“工食钱二百七十贯,银铤五十两,绢二十匹。”
“这笔钱不是寻常小数。车队未到前,矿上要先造入库凭据,要先清出库房,要先安排护送钱粮入库的人。”
“这些事,也绕不开库头。”
潘绍张嘴想说,却没敢出声。
陈诚却不给他喘息,又道:
“再说改路。”
“车队原走大道,因桥板坏,改走河旁路。”
“这件事若是贼人临时撞上,绝不可能埋伏得那样准。
“所以他们不是在路上碰到车队,而是在等车队。”
“他们既晓得车队改路,又晓得廖大匠在第五车,还晓得工食钱随车。”
“这三件事合在一起,知情者便不多了。”
他看向刘全:
“刘队副知道改路,知道第五车有大匠,却不知道车上有钱。”
刘全立刻抱拳:
“小人确不知。”
陈诚看向田喜:
“田向导知道路,却不知道廖大匠为何来,也不知道钱。”
田喜忙道:
“小人真不知。”
“孙槐只配车招人,就晓得路线,其他皆不知。”
孙槐听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蒋阿满只管木料场,也不知车队大匠。”
蒋阿满听不全官话,却也晓得自己大概被摘出去了,连忙拱手。
陈诚又看向姚祐和宋钧:
“姚矿丞、宋录事,皆知道三事。
姚祐和宋钧同时绷紧。
陈诚道:
“但你们俩是没理由的。”
“作为矿丞主事,录事学文书,一旦出事,你们两个跑不掉。”
“你们若要通贼,最稳妥的法子,是在车队出徐州前就请调、请病、请往别处勘看,避开这场干系。”
“可你们没有。”
他说到这里,终于转向潘绍:
“唯独潘库头不同。”
“车队到了,他要接库;钱粮入库,他要落账;木料入场,他要发条;廖大匠定坑,他以后还要按坑口支给器具。”
“他知道得够多。”
“而出了事以后,他又不必担最大的官责。”
“矿丞要上奏,录事要补文书,押车人要背军法,唯独库头什么干系也没有。”
“所以我一开始就怀疑你。
潘绍的腿已经开始抖。
说完,陈诚可惜地摇了摇头,道:
“只可惜你这蠢货压根不需要本千户这般费劲心思,两句话一问,就秃噜了。”
“白瞎我一番手段!”
“行了,也审了些时间,既然你已经漏了马脚,就说说你的事吧!”
潘绍再撑不住,扑通跪下:
“大人,小人冤枉!”
陈诚没有提高声音:
“李公佺许了你多少?”
潘绍猛地僵住,他显然没想到面前的黑衣社人,是如何连魏博那边人的姓名都晓得了。
他嘴唇哆嗦,终于一头磕在地上:
“大人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
陈诚道:
“谁逼你?”
潘绍哭道:
“他们抓了小人的弟弟。”
“你弟弟叫什么?”
“潘二郎。”
“何处被抓?”
“鱼台北边,他给小人送家信,路上被这些贼人掠走了。”
“家弟为了性命,将我在这做事的事情俱告贼人,
他一边说,随陈诚来的那行走就提笔在小册上记录。
然后那 贼人就
来了。”
陈诚又问:
“你给过几次信?”
“就这一次!”
“呵呵,总是就一次。”
说完,陈诚忽然厉声问: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和贼人还有没有联系!你以为本千户什么都不知道?”
潘绍明显迟疑了,直到看到陈诚的嘴角变得冷厉,那边黑郎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他才慌了:
“有,有!”
“何时?”
“后日贼人要打矿上。”
陈诚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
“烧矿。”
堂中几人脸色立刻变了。
潘绍已经彻底崩溃了,话也变得快起来:
“他们上回抢了煤,晓得这煤好烧。李公佺说,大明要北伐,肯定要在徐州这边为基地,若是兖海矿开起来,军需补给可以直接从徐州这边获得。”
“所以他要来烧煤矿。”
此时,在旁的黑郎忽然问道:
“他们有多少人?”
“这一点小的如何能知?”
黑郎正要用强,却被陈诚摇头制止了,后面陈诚继续问:
“李公佺如今何处?”
潘绍摇头:
“小人真不知道,都是他来找小的,小的如何知道他行踪。”
陈诚站起身,对黑郎道:
“吴营将,贼要来,我们便让他来。
黑郎看着跪在地上的潘绍:
“那他呢?”
陈诚道:
“留着,到时候该审审,该判判,总没有什么好果子的。”
潘绍赶紧磕头:
“饶小的一命,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意戴罪立功!”
陈诚看都没看他:
“那行,贼人攻打前,肯定是要有信号的,到时候你去打信号。”
潘绍僵住,刚刚他有意漏了这个,却没想到这朝廷的人这么奸猾。
最后,陈诚让人将潘绍压了下去,便对矿丞还有黑郎道:
“从今日起,矿区不许闲人乱走,矿夫照旧吃饭睡觉,不许逃散。”
“今日堂上的事情要保密,谁敢吐露出去,军法从事!”
“总之,一切照旧!”
“是!”
“喏!”
真正的北伐,还没有开始。
可围绕北伐的交锋,已经先在鱼台这片兖煤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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