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陈珪的政绩自然是越来越好的。
但这是陈圭的想法,光第却晓得,这事可太大了。
因为煤业如此,那铁、矿、山、炉、车、船,甚至茶、盐不也皆可以允许民办?
到时候一个口子开出来,那真是翻天覆地了。
对此,董光第虽然是豪商的一员,甚至如果以上这些产业都真的允许民间开办,那他们家一定是能占据一个大份额。
但光第却对陈这一次的上疏行动,保持悲观态度。
只因为莫说煤要私开了,就是这会在大明越发重要的糖与棉花,都已经有不少声音要官办。
只是因为现在糖要么在海外,朝廷手伸不过去,棉花又是陛下批准让百姓自种,以开辟家庭收入,所以这才允许民间参与。
但其他地方呢?你看看,哪个不是朝廷掌控一切?
说到底,作为三司系统的三巨头之一,光第很明白大明的内核,就是一个国家掌控一切权力的巨兽!
但说到底,这一次让陈圭去一提一提,冲一冲,又有什么坏处呢?
在等待的过程中,审计使王瑰忽然低声对旁边的领导兼同僚吴玄章道:
“度支,今年这正旦朝,怕是要起波澜啊!”
吴玄章道:
“能如何?陛下圣明决断,什么都看在眼里,别看各部这个那个的,其实都是钱闹的!”
王瑰跟着点头道:
“是啊,为了筹备这次北伐,哪地方不要钱?我大明去年岁收五千一百万贯,而去年军费就是以三千七百二十万贯。”
“然后再其他花了一千三百八十万贯,也就是去年就剩个一十三万贯!”
“也就是前几年还有老本,不然都扛不住。”
“为何工部这般势大?就是因为他们能挣钱啊!”
“为何我大明开海,办工坊是不可改变的趋势?根子就在这!”
“咱们大明,就离不开钱!”
这番说得极轻,侧边的那帮武人自然是听不见的,可立在前头的严珣却像听到了,眼角微微一动。
钟鼓再响。
太常寺乐工在殿侧就位,黄钟大吕之声一层层荡漾开。
奉天殿前雾气被钟声震得仿佛也动了一下,灯火照在雪上,丹墀泛白,殿柱泛红,御座前的帘影深沉。
鸿胪寺官高声唱赞,百官闻言端正肃立。
寂静片刻之后,殿中女官捧着御前仪仗先出,羽林卫、金吾卫分列阶下,旗手卫执旗,殿前带刀校尉按剑而立。
随后,大明圣天子大皇帝陛下赵怀安身着衮冕,自殿后升座。
他一出现,奉天殿前便像忽然有了中心。
而随后,那种乾纲独断、威如泰山的气度瞬间就以赵怀安为中心,向十方天地散开,让人不敢直视。
此时,鸿胪寺唱:
“元日大朝,百官拜贺。”
殿外百官齐齐下拜。
山呼万岁之声,自奉天殿前滚过丹墀,又被宫墙挡回来,如冬日之闷雷,尽显大明威仪。
赵怀安受了三拜,方才抬手:
“平身。
百官起身之后,便不是人人都能入殿了。
奉天殿虽阔,可正旦大朝上,真正能入殿立班的,也只是三品以上公卿、二府重臣、六部尚书、三司使、大都督府诸帅、宗室亲王、公侯勋贵之长,以及少数奉旨入殿议政者。
至于四品以下京官、诸道朝集使、大学堂博士、贡使、外藩使节,多半仍列在殿外丹墀之上,听赞、拜贺、候命。
所以呀,天下人都说做官,可官与官之间,便也如这般,有人进殿面圣,有人在外面也是一方诸侯,却也只能站在外间受风霜。
鸿胪寺官唱名之后,左相王铎最先入殿,之后是右相张龟年。
再后面,是户部尚书严珣、兵部尚书袁袭、工部尚书陈圭、礼部尚书裴鉶,刑部尚书裴德盛、吏部尚书赵君泰。
赵君泰本来更多在军谋、转运这一块见长,可大明立国后,赵怀安以其熟悉旧幕人事、州县升黜,又能不徇私情,便让他学吏部。
此事最初颇有人非议,说军谋之臣掌铨选,未免不伦不类,可赵怀安只回了一句:
“一步百计之人,如何不懂人心人事?”
于是众人也就不敢说了。
三司这边,则是度支使吴玄章、转运使光第、审计使王瑰。
勋贵之中,十几位开国公侯也依次入殿。
等人差不多站定,那大明基本的核心,除了各地的大都督和封疆,就全在这里了。
严珣入殿之后,按位站定。
他位在六部班中,离工部尚书陈圭不过几步。
陈圭站下时,袖口微微一动,像是想把手中笏板重新握稳,严珣看见了,却只垂眼看向自己笏端。
殿内炭盆烧得很稳,热气沿着地面慢慢升起,雪天的寒意被挡在朱门之外。
可因殿外百官仍在丹墀上列班,殿门不能尽闭,所以每逢风从门缝卷入,便仍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湿冷。
尔后,礼部尚书裴鉶出列,宣读元日贺表。
虽然是出自安南,但因其久在长安,裴的雅音相当清正。
再配合文表上如“乾元肇岁”“万方咸宁”“皇猷光被”“四海同春”之类的吉语,一股新朝开年浩浩荡荡的气势油然而生。
之后,殿外百官按赞再拜,宗亲、勋贵、贡使亦随班称贺。
随后太常寺奏乐。
钟磬声起时,殿内诸臣皆肃容,哪怕如赵怀宝这等最不耐烦繁文缛节的人,也只能老老实实低眉敛目。
礼成之后,鸿胪寺引诸道所进岁贡入殿。
岁贡礼毕,殿中女官奉上椒柏酒。
赵怀安举盏,道:
“岁序更新,天下稍安。这些年诸卿劳于政务,将士苦于征战,百姓勤于田亩工坊,方有今日大明。”
“朕在此与诸卿共饮,愿新岁风雨以时,仓廪有积,天下早靖,黎庶安康。”
百官再拜,举盏同饮。
众人说实话心里都是松了口气,至少觉得自己的付出是被陛下看在眼里的,有认可到的。
外头看大明如日中天,可他们这些分管大明各项事务的,却真的是百废待兴。
因为大明很多事情都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也没有前朝经验可以借鉴,比如田政、工坊、商税、关税,这些都有大明自己的国情在,只能自己摸索。
而作为他们这些事务的最高决策官和执行官,又因没有经验可循,几乎只能以自己的政治生命为代价,或激进或保守,最后随着事业的动荡发展,而飘忽沉浮。
在两个时代夹缝中的大明诸公,注定是要用自己的鲜血去润滑这座前所未有的新怪物的。
......
赵怀安放下酒盏,看着在场诸多随自己一路走来的伙伴,颇有点忆往昔的感怀:
“今日元日,本该只说吉语。只是昨夜守岁时,朕想到大唐。”
殿中诸臣心中皆是一动。
赵怀安继续道:
“大明承唐旧土,受成都遗诏,立国于金陵。可诸卿也都知道,唐之名虽亡,其影响仍在天下人心里。”
“李克用如今奉唐旗,朱温也挟长安天子,北方诸藩更是各自借唐名以自重。”
“所以朕今日想问诸卿一句。”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王铎、张龟年、严珣、袁袭、王进、郭从云,又扫过陈圭、吴玄章、董光第、王瑰等人。
“大唐何以兴?又何以亡?”
这话一出,殿中寂静,众公皆在揣摩陛下提这话头的意思。
很显然,这固然是论前朝得失,以为本朝施政教训,但恐怕更深的含义是给前朝盖棺定论!
向天下点名,大唐如此,皆是气数已定,如此大明横扫前朝积弊,自然是比那些抱着大唐,抱残守缺的己方势力,更能代表大势洪流!
所以此问实则极深,也因为如此,众公一时皆沉默,晓得这又是一次要留名青史的重要大会。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