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长大了,婚事确实不可仓促。”
这一回连赵怀安都笑出了声。
舅家的人也被马太后留下了。
老国舅马保宗原本下午宴后便要回府,马太后却不许,硬让人把他请到慈庆宫,说外头那是宴公卿,晚上这是吃家饭,阿兄不在,算什么家饭?
马保宗只好来了,还有三个儿子马嗣昌、马嗣荣、马嗣勋,再加上赵文忠、赵文英、赵文辉、赵文逊四人,这几个年轻围坐一起,因为都是武人,难免就聊到军伍之事。
其中有聊到兴起,那边楚王赵承嗣听见,眼睛一亮,也想加入话题,裴皇后却先看了赵怀安一眼。
赵怀安了然,咳嗽了一声,便道:
“今夜家宴,不讲外头事。”
马嗣勋、赵文忠几人忙低头:
“臣失言。”
马太后笑道:
“什么臣不臣的,今天这里都是家人。”
在场的还有赵又本这个宗正卿,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们。
他是赵怀安堂兄,如今管宗室属籍、宗学、祭祀,平日里端着宗正的架子,一到家宴却仍旧改不了旧习,见哪个孩子都要问一句书读到哪里,骑射练到哪里。
问到六郎时,六郎吓得往乳母怀里钻,赵又本还没反应过来,倒被马太后骂了一句:
“除夕夜你也查考课?在孩子面前端什么架子?好好吃饭!”
赵又本只好讪讪闭嘴。
这场家宴就这样慢慢吃了起来。
和外朝的年宴相比,倒是家常很多,也没有太多的规矩。
尚食局送来的菜固然仍旧精细,可马太后亲口要的羊汤面片一上来,满屋子气象便立刻变了。
热汤盛在粗瓷碗里,葱花撒上去,羊油在汤面浮成细细一层,孩子们捧着碗吹气,大人们也不必再装端庄,都如当年一样落魄时一样。
赵怀安吃了半碗,忽然想起旧年,便问马太后:
“娘,还像不像从前?”
马太后尝了一口,道:
“人比从前多了,咱们这个家大了,就是少了你爹骂人的声。”
话一出口,暖阁里静了静。
赵怀安的父亲早已追尊为景皇帝,陵号永安,可在马太后口中,他仍只是从前那个会在除夕夜嫌孩子们抢肉、嫌赵怀安不肯早睡的赵家顶梁柱。
赵怀安放下碗,轻声道:
“明日大朝前,儿子去太庙,再给父亲上一炷香。”
马太后沉默了会,点头道:
“我和你一起去。”
赵怀安点头:
“嗯。”
这话之后,饭桌上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又被安乐公主一句“祖父也骂父皇吗”打破了。
马太后道:
“怎么不骂?你父皇小时候最能惹祸。”
安乐公主眼睛立刻亮了。
赵怀安觉得不好,刚要阻止,马太后已经开始讲他小时候偷吃灶糖、爬树摔破裤子、和邻家孩子打架的事。
诸子女听得津津有味,太子赵承业更是忍得很辛苦,最后还是赵承祐先笑出声。
赵怀安看着一群笑得尽兴的孩子,晓得他们学习辛苦,他也舍不得,可皇家子女哪里又真是来享福的呢?于是,更是做起姿态,抚起额头,叹道:
“咱这一世英名,今日尽毁于慈庆宫。”
东贵妃剜了一眼这个狗东西,也跟着配合道:
“陛下放心,臣妾等绝不外传。”
赵怀德接口:
“我们也不外传,只在家里传。”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
“光王明日压岁钱减半。”
赵怀德立刻转向马太后:
“娘,你看老大又欺负弟弟。”
马太后道:
“该的。”
饭后撤了热菜,换上果子、糖饧、酪浆、椒柏酒。
高妃让乳母把九郎赵承功抱出来给马太后看。
孩子还小,裹在红绫襁褓里,睡得脸颊发热,小嘴微微张着,完全不晓得自己生在怎样的人家,也不晓得自己名字里的“功”字,被他父亲寄托何等的期盼。
毕四海之功!
马太后抱了一会儿,低声道:
“这孩子真像你,可不能像了大郎了。”
高滔滔笑道:
“媳妇倒是觉得,还是像陛下来得多些?”
马太后道:
“像他爹有什么好?小时候尽淘气。”
赵怀安无奈道:
“娘今日是专来拆朕台的。”
高滔滔看着襁褓,轻声道:
“陛下当初给他取名承功,臣妾还觉得太重,如今看他睡成这样,又觉得孩子来得正巧,正预北伐之功。”
赵怀安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道:
“是朕取急了。承功,承功,给孩子压力了。”
裴皇后听见这话,神色微微一动。
她知道赵怀安不是单说这个孩子。
明年北伐在即,赵家这些儿子,尤其是承嗣和承业,生下来便被天下人审视的。
一个是庶长,一个是嫡太子,一个要懂得退让,一个要学会承担,旁人只看他们锦衣玉食,却不知这样的富贵,哪是那么好承的呢?
于是装皇后便亲自盛了一盏热酪,放到赵怀安手边:
“陛下今晚少饮酒,明日还要正旦大朝。”
赵怀安看她一眼,笑道:
“皇后连除夕夜也管朕?”
裴皇后道:
“妾不管,明日头疼的是陛下,到时候百官倒要说起宫里的不是了。”
赵怀安虎目一蹬,夸张道:
“给他们胆了!朕都没舍得说你们不是,那些丘八、措大,懂得!”
众女虽晓得陛下是说给她们开心,可就这份愿意,就已经让她们高兴了。
夜越发深了,宫外爆竹声渐起。
大明禁火严,宫中不许乱燃烟火,只在指定地方烧爆竹驱岁,声音隔着宫墙传来,闷闷的。
慈庆宫里却不觉得冷清,孩子们已经开始犯困,六郎、七郎歪在乳母怀里睡着,八郎手里还捏着半个糖饼,安乐公主靠着西贵妃打盹,头一点一点。
马太后却还不肯散。
她让女官取来早备好的岁钱,红小囊一个一个分下去。
赵承嗣、赵承业、赵承祚、赵承祐、赵承礼,六郎、七郎、八郎,连襁褓里的赵承功都有。赵明玉、赵明俪、赵明瑤、赵明环,还有安乐公主,也人人一份。
安乐公主拿到后立刻清醒了,问:
“祖母,为什么楚王哥哥,太子哥哥也有?他都那么大了。”
马太后道:
“在祖母这里,都是孩子。”
安乐公主想了想,又问:
“父皇也有吗?”
马太后从袖中真摸出一个红囊,递给了赵怀安。
赵怀安怔住,眼睛中忽然有了点泪水。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万千百姓的守护者,甚至在多少人心中,他赵怀安都已经不再是人了,而是真的神话。
可只有在母亲眼里,自己依旧是儿子,他也需要被人爱。
看着头发花白的母亲,赵怀安千般情绪在心头,最后双手接过红囊,对母亲道:
“谢谢娘!”
而赵怀安的子女和弟妹们都将这看在眼里,也许家的记忆和人格的正直和温暖就从这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到了子时前后,外头女官来报,奉天殿、太庙、社稷坛诸处灯火皆安,皇城四门巡报平安。
远处更鼓声传来,一声一声,穿过宫墙。
赵怀安起身,亲自扶马太后回寝殿。
马太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她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儿孙女、弟弟、外甥们、宗室亲族,全在这一夜聚在灯下,或坐或立,或醒或困。
大家都在,除了老赵。
马太后忽然道:
“这样就很好。”
赵怀安道:
“是。”
马太后道:
“明年也要这样。”
赵怀安没有立刻答。
因为他知道明年未必还能这样。
北伐一起,诸王、公侯、将帅、亲族,都将有各自的使命,奔赴天南地北。
而他能决定战争开始,却决定不了战争结束。
明年的春节,天下真能一统吗?
但在这一刻,赵怀安还是低声道:
“好,明年也这样。
窗外雪还在下,宫城的红墙深几许,墙头灯笼一盏一盏延出去,如一条守着人间的星河。
大明迈过了它的第一年,迎接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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