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胡法聚胡,终为胡所噬。”
这句话落下,帐中更静。
盖寓低声道:
“晋王,此辈可赏,不可近。”
李克用道:
“我晓得。”
他看向乌介达:
“你献首有功。从今日起,赐你李姓,名李国达。”
译人说完,乌介达猛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
赐姓李,对这些边部小帅来说,从不只是一个姓那么简单,而是一条进入汉地的通天路!
李克用又道:
“赏绢三百匹,马五十匹。其部愿从军者,编为一营;不愿者,也可带着幽州甲仗,回辽东。”
此时的李匡达,连连叩首。
李克用看着他,语气仍然平稳:
“今日赏你,是因李匡威失德在先,不是喜你反噬旧主。往后入我军中,若仍以今日之心待我军法,我也杀你。”
译人转述后,李国达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克用这才命人收起李匡威首级。
张承业问:
“晋王,如何处置?”
李克用道:
“以藩帅礼殓之,明日传示诸军,随后送回云州。”
李存信皱眉:
“此贼侵义武,勾诸胡,血祭上天,何必厚他?”
李克用看了他一眼:
“他活着是敌,死了是北地一镇之主。辱其首,幽州降人便人人自危。”
“别忘了,我们要的是幽州!”
李存信只好低头。
李克用又道:
“传令诸军,今夜不许纵掠。
“降卒给食,伤者能救救。”
“缴获马匹先入军府,不许私分。违者,无论沙陀、汉儿、吐谷浑、回鹘,一概斩。”
张承业立刻应下。
韩梦殷原本以为,自己大概会死在乱军中的。
可没想到在得知他叫韩梦殷后,那些沙陀人竟将他从战场带下,一路押到了河东军的大营。
一路上,韩梦殷也没有挣扎,只将衣襟整理了一下,把头上歪斜的幞头扶正。
沙陀武士们见他这副样子,倒也没有为难他。
韩梦殷进帐时,李克用正美滋滋地坐在胡床上喝热酪,端详着案几上的李匡威的首级。
越看越欢喜!
其实到现在,李克用也非常疲惫,眼睛里也有血丝,但精神却非常好。
帐中诸将来来往往,报捷、报俘、报降、报马匹、报甲仗,他都能一一做出安排,尤其是对魏博、成德,还有刘仁恭的纳降,都是亲自做出安排。
此时,好不容易休息一会的李克用,在看到韩梦殷被推进来后,便问:
“你便是韩梦殷?”
韩梦殷叉手道:
“败军幕吏韩梦殷,见过晋王。”
李克用打量他一眼:
“我听过你。”
韩梦殷微微一怔。
李克用道:
“你在幽州管过与吴藩通市,对吧?”
韩梦殷答:
“是。”
李克用笑了一声:
“做生意的人,怎么会跟着李匡威身边,打这种仗?”
这话问得实在扎心。
韩梦殷沉默片刻,道:
“罪人劝过。”
“怎么劝的?”
“罪人请节帅分遣诸部,据关岭,守险要,耗河东锐气,不可尽兴危于一战。”
李克用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不错。”
帐中李存信闻言不满:
“若真照他说的,咱们倒要多费许多手脚。”
李克用瞥了他一眼:
“所以我说他说得不错。”
李存信只好闭嘴。
韩梦殷没有因这句夸奖露出喜色,只垂着手站在那里。
李克用又道:
“李匡威为何不听?”
韩梦殷想了想,道:
“因为大帅要做胡汉北地主,而非幽州帅!”
这句话一出,帐中许多人都看向他。
韩梦殷既然已经做了俘虏,反倒不必再替李匡威遮掩,继续道:
“他不只是要胜晋王,也要让成德、魏博、奚、契丹、辽东诸部都亲眼看见他胜晋王。”
“若是分兵守险,便是胜了,也只是耗胜,不足以立威。”
“而他要的是一战之后,河北诸镇皆知幽州为北地之主。”
“所以神武川这地方,他不能不来。’
李克用听得很认真。
盖寓在旁边轻轻叹道:
“是要做天下人啊,可惜却无此福德,强行求之,才有此祸殃!”
韩梦殷道:
“正是。
李克用看向盖寓,笑道:
“这人能用。”
韩梦殷心头一跳,却没有立刻拜谢,只道:
“罪人是幽州幕吏。”
李克用道:
“李匡威已经死了。’
“幽州还在。”
“嗯,幽州会姓李,只是是我李克用的李,是大唐的李!而非他李匡威了!”
韩梦殷低头不语。
他当然明白自己作为幽州的文臣,熟悉内情,正是李克用攻略幽州必要吸纳的人手。
但正因为如此,韩梦殷不说话。
而李克用也不管这韩梦殷是故作姿态,还是心有顾忌,也没有逼他立刻表态,只命人带下去,给热汤,严加看守。
韩梦殷退下时,正好看见元行钦被押到旁边帐中。
元行钦身上绳索仍在,脸上血泥未洗,嘴却还硬。
他看见韩梦殷,先是一怔,随即别过脸去。
韩梦殷知道他在羞愧。
韩梦殷走过他身旁,低声道:
“能活着,便不是坏事。”
元行钦冷笑:
“韩公这是降了?”
韩梦殷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道:
“降了?也许吧,但至少我们都不用死了!”
“今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元行钦愣住。
那边韩梦殷已被武士带走。
第三日,李克用在神武川设小会。
说是小会,帐中却坐满了人。
盖寓、张承业、李承业、李廷规在左,李克柔、李克恭、李存信、李存璋、李嗣昭、周德威、安金全、吐谷浑承福、契苾让诸将在右。
王郜也在,他以义武节师身份列席,虽然手中兵马几乎没有了,可获得了李克用的尊重。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李克用就是要让所有人明白,神武川之战,不只是河东击败幽州,更是他晋王奉唐旗讨不顺。
李克用先命张承业宣读缴获。
战马两万余匹,其中可用者一万四千;甲数万;幽州降卒两万有余;奚,契丹散部来降者万余;成德、魏博留在战场上的辎重也不少,只是李克用没有明说,暂且记入杂获。
读到李匡威首级时,帐中安静了一下。
李克用道:
“李匡威首级传示诸军三日,随后以藩帅礼殓。其尸若能寻到,也一并收葬。”
李克用又道:
“王郜。”
王郜起身:
“在。”
李克用看着他,道:
“易州暂不可复,定州也未必立刻能保。你先随我回云州,整义武残兵,收旧部,待幽州局势定后,再议复镇。
王郜深深一拜:
“愿听晋王号令。”
李克用随后就说到幽州。
“李匡威虽死,幽州未下。”
“刘仁恭带兵走了,李国筹生死未明,高思继未必死,诸州军府尚在。”
“不可因一战胜,便以为河北已定。”
这话一出,帐中许多河东将领脸上的喜色都收敛了些。
李克用继续道:
“周德威,率轻骑缀刘仁恭,不必急追,知其去向即可。”
“李嗣昭,收降卒,选其中幽州牙兵,分营看管,不许相聚为乱。”
“张承业,清点军粮,先给降卒一日食,再给我军。”
李克用又看向盖寓:
“给成德、魏博回书。”
“我同意了他们的条件!但要他们来我军中!不然我如何能信他们?”
“总不能,我也落个李匡威的下场吧!”
“还有,让他们不要忘记自己是败者,在我这里,只有我怜悯,而不是他们来给我提条件!”
盖寓点头:
“臣知道怎么写了。”
李克用最后道:
“至于幽州?”
“全军休整五日,随我入幽州!”
诸将齐齐唱喏。
只有李克用的目光投向南方!
他晓得,真正的大敌,在那里!
赵大,我已做好准备,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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