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王国光突然说道:
“阁老,下官手上有一个案子,涉及到宗室和土邦事务,下官和张大使都难以独断,请阁老示下。”
杨思忠也好奇起来,什么案子能够涉及到宗室和外交事务的?
王国光是楚王太傅,负责马尼拉公国和楚王府的事务,楚宗的宗族事务也是他负责的。
而涉及到土邦的事务,那是归属于南洋大使张宣的。
一个案子涉及两边,两人又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确实难以决断。
这种情况,都是请示上官的。
而杨思忠既然是主官海外拓事务的阁臣,那请示他也是合情合理的。
杨思忠微微点头。
见到杨思忠愿意接下来,王国光连忙让人拿来卷宗。
杨思忠展开卷宗,内容大意是:
火油河土邦之主,号“巴朗盖”的酋长卡农奥,声称已与大明王藩下宗室子弟朱秉坤结为翁婿,朱秉坤现为土邦“军师”,助其连战连捷。
如今土邦愿进一步归附,请求大明正式册封,并开通商路云云。末尾附有朱秉坤的亲笔签名和指印。
王国光说道:“朱秉坤,下官查过宗册了。他是楚王远支,出了五服的宗亲,在来马尼拉之前,只能领些微薄禄米。”
“朝廷改制后,三年前随楚王府南迁的队伍来的马尼拉,登记在宗藩司名册上,后来似乎自己跑出去做买卖了。”
王国光又说道:“此人起初在码头帮人记账,后来凑钱跟船跑了趟婆罗洲,贩了些香料回来,赚了一笔。”
“之后便常往来于各岛之间,做些杂货生意。
“去年还来总督府申请过‘特许商引”,说要深入内陆与土人贸易。下官见他汉文流利,又懂些算账,便批了。”
杨思忠放下文书:“倒是个人物。闲散宗室,在本土无甚出路,到了南洋竟能折腾出这般动静。”
“这火油河土邦又是什么情况?”
张宣答道:“回阁老,火油河土位于婆罗洲西南内陆,沿一条能冒出黑色油脂(土人称之为“火油”)的河流聚居。”
杨思忠问道:
“可是石油?”
张宣点头说道:
“正是石油,但是土人只知道这种火油可以燃烧,并不知道其用途,这朱秉坤大概是听说了其传说,想要再赚一笔,才去了这个土邦。”
马尼拉现在遍地都是石油冒险家,而南洋是一片广袤的未知领地,朱秉坤的性格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该邦不大,人口约莫两三千,以采集火油、狩猎和粗耕为生。周围有几个稍大的土邦时常侵扰他们,抢夺火油和人口。”
“朱秉坤的商队曾深入该地,用盐、铁锅和琉璃珠换了不少火油。”
“看来便是在那时与土王女儿有了牵扯。只是没想到他竟留下成了亲,还帮着打仗。”
杨思忠沉吟片刻:“文书上说连战连捷,他一个宗室子弟,哪懂战阵之事?”
张宣道:“下官已派人初步查探。据往来商旅传言,朱秉坤确实帮火油河土邦打了几场胜仗。用的法子......据说颇为奇特,有商贾笑称是‘戏台兵法’。”
杨思忠挑眉:“戏台兵法?”
“正是。朱秉坤好戏曲,在武昌时便是戏园常客。来了南洋,马尼拉新开的戏园子他也常去。许是从戏文里看了些排兵布阵的门道。”
张宣语气略带无奈,“不过土邦之间的争斗,规模不大,多则数百人,少则几十人。或许歪打正着,也未可知。”
杨思忠起身踱步:“此事倒有意思。一闲散宗室,在南洋闯出这般局面。文书既到,你们如何打算?”
“但是大明宗室子弟,和土王之女成婚,在宗法上却是个麻烦。”
大明王室宗法上,对于婚配对象自然也有规定,要求“身家清白”,不能贱籍子嗣。
那么问题来了,土王之女能不能算身家清白?
这事情就难在这里,如果朱秉坤只是普通百姓,南洋两位最高官员也不会这么头疼了。
王国光谨慎说道:“下官与张大使商议过,此事可视为土邦归附之契机。火油河虽小,但其地出产的石油对朝廷还是有用的。”
“若真能控制,探明储量,对朝廷有益。只是这朱秉坤的身份......他与土王女成亲,算是入赘还是娶亲?日后这土邦继承问题也是一笔烂账。”
这也不是王国光杞人忧天,土邦继承没有成文法律,也没有什么嫡长子继承制度,大部分都是有实力者得之。
别说是女儿继承了,就是女婿继承也正常。
这朱秉坤既然能帮着打仗,在土中威望肯定不低,万一日后让他继承土邦,这又要怎么算?
张宣接话说道:“按《宗藩条例》,宗室子弟不得擅自与外藩结亲,更遑论介入他邦战事。朱秉坤此举,已属违规。但南洋情况特殊,土邦归化本就是朝廷所倡。若他真能助朝廷收服此邦,或可功过相抵。”
杨思忠思忖道:“先派人去实地查看,摸清虚实。若朱秉坤确有其能,土邦真心归附,可灵活处置。至于宗室条例,土邦也不是外藩嘛。”
既然杨阁老这么背书了,张宣也不再多说,这事情本身就有很大的余地,两人齐声应诺。
三日后,一支由总督府小吏、使馆通事及四名护卫组成的小队,乘船溯河而上,抵达火油河土邦聚居地。
小队首领是总督府经历司从九品经历周安。
他登上河岸,只见一片依河而建的木屋竹楼,规模比预想中大些。
土人衣着简陋,但精神尚可,见到他们也不十分畏惧,显然已不是第一次见到明人。
土王卡农奥亲自到河边迎接。
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老者,皮肤黝黑,头插彩色羽毛,颈挂曾牙项链,披着一件明显是明国产的蓝色棉布袍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身边站着一位年轻人,穿着土布短衫,却套了件半旧的明式绸缎马甲,正是朱秉坤。
朱秉坤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眼神活络。
他上前一步,用带着湖北口音的官话对周安拱手:“在下朱秉坤,恭迎上差。”
周安还礼,打量着他:“朱先生别来无恙?王国光王大人和张宣张大使托我问你好。”
朱秉坤笑道:“劳两位大人记挂。坤在此一切尚好,岳丈待我甚厚。”
他侧身介绍卡农奥道:“这位便是火油河巴朗盖,我的岳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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