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尚家父子临行前,尚元的好友,顺义王黄台吉和满剌加国主郑怀义拜见。
尚元面对两位好友的来访,莫名有些心虚。
上一次两人来给自己践行,那时候还没有内封建这档子事情,他们是当自己去琉球受苦,所以来安慰自己。
但是这一次,自己回去走个仪式,就可以做大明的郡王了。
可多年好友,又是生意上的伙伴,尚元还是让儿子亲自迎接两人进府。
黄台吉和郑怀义已坐在厅中,脸色都不太好看。
桌上摆着两盒点心,是郑怀义从城南老字号带来的。
尚元拱手笑道:“两位兄长又来送行,小弟愧不敢当。”
黄台吉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郑怀义勉强笑了笑:“听说郡王不日便要启程,特来再聚一聚。
郡王两个字,让黄台吉的脸色更难看了。
外藩的国主也称王,但是这和大明的王爵是不同的。
大明毕竟是大明人的大明。
大明宗亲的地位,是远高于这些外藩国王的。
尚元坐下,示意仆人添茶。厅里一时沉默。
黄台吉放下茶碗,开口问道:“听说琉球要内附了?”
尚元知道瞒不住,点头道:“是。杨阁老在琉球提了封建内附之策,苏尚书也觉得可行。小弟已上表朝廷,请求去国号,改封郡王。”
郑怀义问道:“朝廷准了?”
尚元说道:“内阁已拟了章程,陛下也批了红。鸿胪寺沈一贯沈大人为钦差,随我一同回琉球办册封仪注。
黄台吉盯着尚元:“这么大的事,国主怎么不先跟我们透个风?”
尚元解释道:“事发突然。杨阁老的奏疏送到京师,紧接着吴大使的信也到了。苏尚书召我商议,说机不可失,让我立刻上表。小弟也是仓促决定,没来得及与两位兄长细说。
郑怀义说道:“国主这一内附,便是大明郡王了。往后长居京师,再不用回那海岛受苦。真是好算计。”
尚元听出话里的刺,忙说道:“郑兄言重了。小弟也是为琉球百姓着想。内附之后,关税归朝廷,百姓负担减轻;士子能考大明的科举,出路更广。琉球地小人稀,仰赖天朝才能安稳,如今正名归化,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黄台吉冷笑一声:“于国于民是好事,于国主更是好事。郡王爵位世袭罔替,丹书铁券,岁入照拿,还不用管那些烦心政务。这买卖,稳赚不赔。”
尚元脸上有些挂不住:“顺义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责备我没有和你们通气吗?”
“事情如此紧急,又是朝廷大政,请恕在下没办法和两位商议!”
场面一下子冷了。
其实两人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但是说着说着,话语越来越冲。
黄台吉已经有些下不来台了,他说道:
“我们三人同在京师,平日里称兄道弟,有什么事情都互相商量。如今国主悄没声地办成这么大一件事,把我们蒙在鼓里。
“怎么,怕我们沾了光,还是怕我们坏了事?”
郑怀义也有些忍不住了。
其实论要求内附,他们满剌加才是第一个。
郑怀义本人就是在京师长大的,他这个满剌加国主完全是天上掉下来的。
搞什么行侠仗义的侠王,就是因为这天降富贵让他不踏实。
如今尚元带着琉球内附,正式成为大明“郡王”,这就是大明自己人。
琉球“上岸”,郑怀义怎么能不着急。
他接话说道:“顺义王话虽直,理却不差。尚国主,咱们三人虽说来自不同地方,可这些年同在京师,听戏、办剧院、投化肥厂,哪件事不是一起商量着办?”
“如今你要做郡王了,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太不把我们当兄弟了?”
尚元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确实理亏。
内附之事,他并非完全没机会告知二人。
苏泽与他密谈后,他完全可以让世子私下递个消息。
但他怕节外生枝,更怕黄台吉和郑怀远也动心思,抢在他前面上表,把“首附”的名头占了。
这种心思,此刻被当面戳破,他脸上火辣辣的。
黄台吉见他沉默,心里更火:
“国主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也好,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三贤王?日后你可是郡王了!吾等没办法和你并列了,高攀不起!”
郑怀远也起身,叹了口气说道:“尚国主,我们不是嫉妒你得了郡王爵位。是气你不坦诚。你若早说,我们还能帮你出出主意,敲敲鼓。如今倒好,满京师都知道琉球国主深谋远虑,我们俩倒成了局外人。”
尚元知道再辩解也无用,只好说道:
“此事是小弟做得不妥。但内附之议,朝廷态度未明前,小弟实在不敢声张。苏尚书也叮嘱要谨慎。两位兄长若因此怪罪,小弟无话可说。”
黄台吉站起来:“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郑国主,我们走吧。”
郑怀远也起身,看了尚元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跟着黄台吉往外走。
尚元连忙起身:“两位兄长留步!小弟设宴赔罪......”
黄台吉头也不回:“不必了。郡王前程似锦,我们高攀不起。”
两人径直出了花厅。
尚元追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世子尚永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说道:“父王,两位伯父怕是真恼了。”
尚元苦笑说道:“恼便恼吧。内附之事已成定局,他们恼一阵,过后或许能想通。”
尚永担忧道:“可日后在京师,少了他们两位帮衬,许多事就不方便了。”
尚元说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你记住,政治场上,情义要让位于利害。我们父子能在大明站稳脚跟,比什么都重要。”
“等到从琉球回来,事情尘埃落定后,再想办法修复关系吧。”
“毕竟那些产业,一时半刻也分割不干净。”
尚永连连点头。
黄台吉和郑怀远出了顺义王府,上了马车。
郑怀远说道:“顺义王,咱们是不是话说重了?”
黄台吉沉着脸说道:“重什么重?他尚元先不义,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什么兄弟,关键时刻只顾着自己。”
郑怀远说道:“可他说的也有道理。内附这种事,朝廷态度不明,他确实不敢张扬。”
黄台吉说道:“那事后呢?内阁章程都定了,陛下红批都下了,他总该来说一声吧?直到我们要走了,他才透底。摆明了是防着我们。”
郑怀远沉默。
黄台吉说的没错。若尚元真把他们当兄弟,事成之后就该主动告知,而不是等他们自己打听出来。
黄台吉又说道:“他这一内附,开了先例。往后朝廷对海外藩属,怕是都要照此办理。我们草原,你们满剌加,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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