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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秋水堂偏厅中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晏清芷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她坐在主位上,手中那份名单已经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
赵元、周明、王伦、陈海生、刘志远、孙不二。
六个外门弟子。
她闭上眼睛,将这几个名字与脑海中那些弟子们的面孔一一对应。
有老实本分的,有油嘴滑舌的,有沉默寡言的,有热情开朗的。
什么性格都有,什么背景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去过那座洞府遗迹,都从里面带回了“机缘”。
“师姐!”
陆羽端着一杯热茶走进偏厅,将茶杯放在清芷手边,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份名单上:
“还在想那几个弟子的事?”
晏清芷睁开眼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烫,她却浑然不觉。
“六个。”
她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六个外门弟子,分布在分观四个堂口,修为从练气三层到练气六层不等。”
“他们体内的妖气种子位置各不相同,有的在丹田,有的在心脉,有的在识海边缘。但种子的结构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个妖族之手。”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渗透。”
“妖族在紫岳城分观布下的这张网,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师姐打算怎么办?”
晏清芷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咬咬牙道。
“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可以解决的了,先通知秋霞师叔,再把这事上报给本观副观主。”
她转过身来,语气果决:
“紫岳城分观虽然不是玄月观最大的分观,但地理位置重要,扼守着南方通往中原的要道。妖族在这里布下棋子,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几个外门弟子。”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整个紫岳城分观,甚至是玄月观南方的整个防线。
陆羽心中一震。
他之前只想到妖族想通过控制弟子来从内部破坏分观,但没想过更深远的影响。
紫岳城分观若是失守,南方丛林的妖族就能长驱直入,威胁玄月观腹地,甚至直接兵临主观城下。
“我这就去写传讯玉简。”
晏清芷走到书案前,拿出传讯玉简,运起法力,在上面书写文字。
她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每一笔都带着筑基修士特有的法力烙印。
确保这枚玉简除了接收者之外,无人能够开启。
她在玉简中写道:
“紫岳城分观发现妖气种子六枚,种于六名外门弟子体内,来源疑似南方丛林洞府遗迹。妖族图谋甚大,恐危及分观安全。恳请副观主增援,速派筑基修士前来协助彻查。”
写完最后一句,她将传讯玉简放好,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玄月观标志的铜印,盖在玉简上。
铜印落下的瞬间,玉简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灵光,将整个玉简包裹其中。
随后,晏清芷催动传讯玉简,玉简上的文字连同印章都在快速消失,传往玄月观主观。
片刻之后。
“嗡嗡嗡!”
传讯玉简轻轻颤动,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中,一行行文字浮现在玉简上。
“已收,正在通知观中长老议事,半日可出结果!允便宜行事!”
收到主观中传来的消息,晏清芷松了一口气,随后转身看向陆羽:
“走,去见秋霞师叔。”
两人出了偏厅,沿着石径向分观深处走去。
秋霞真人的洞府在紫岳城分观最深处的一座山峰上,那里灵脉汇聚,灵气浓度是分观其他地方的数倍。
洞府的门是一扇古朴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一个大大的“静”字。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厚重感。
晏清芷在石门前停下,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师叔,清芷有要事求见。”
声音传入洞府中,石门后安静了片刻,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进来吧。”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甬道照得通明。
晏清芷和陆羽沿着甬道往里走,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方圆数丈的静室,四壁空空,只在中央摆着一只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妪,正是秋霞真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道袍,闭着眼睛,周身气息深沉内敛,像一块历经风雨的磐石,沉稳而厚重。
“师叔。”
清芷走到蒲团前,再次行了一礼。
然后将分观中发现妖气种子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
从差遣刘姓弟子在遗迹外围发现的异常,到用寻妖盘排查分观弟子的过程,再到从赵元等人体内发现妖气种子的具体情况,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秋霞真人一直闭着眼睛听着,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直到清芷说完,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妖气种子。”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清芷说话:
“老身活了三百多年,见过不少妖族的手段。妖气种子这种手法,一般是妖族中擅长蛊惑人心的种族才会用。”
“它们不急着杀人,而是先布网,等网撒得差不多了,再收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清芷脸上:
“你做得很对。先稳住那六个弟子,不要打草惊蛇。等本观的援军到了,再一起动手。”
晏清芷点了点头:
“弟子已经传讯给副观主,请求增援。观中收到讯息,正在议事,想来明天就会有结果了!”
“嗯。”
秋霞真人重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吧,继续盯着那几个人。本观那边来人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等援军到了,老身会亲自出手,跟你们一起去会会那些藏在暗处的妖族。”
姜清芷应了一声,带着陆羽退出了洞府。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秋霞真人深沉的气息隔绝在洞府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晏清芷和陆羽小心翼翼地监视着那六个被种了妖气种子的外门弟子。
他们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远远地观察,记录着每一个人的行踪、言语和异常举动。
赵元是最配合的一个。
自从知道自己体内有妖气种子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那个油嘴滑舌,会来事的赵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人。
他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连食堂都很少去,生怕自己身上再出什么幺蛾子。
其他五人的反应则各不相同。
周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两天总是心神不宁,时不时地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王伦依然和往常一样,每天去地火室炼丹,跟人谈笑风生,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海生、刘志远、孙不二三人则表现得中规中矩,往日该做什么,现在还在做什么。
但要清芷注意到,这五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暗中关注着分观中的动静。
有时候是看似不经意地瞥一眼秋水堂的方向。
有时候是在食堂里竖起耳朵听别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还在按部就班地执行着某种指令。
晏清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妖族的警惕又深了一层。
这些被种了妖气种子的弟子,在种子未被激活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完整的自我意识。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控制了,还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但实际上,他们的行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妖气种子的影响。
这种潜移默化的控制,比直接奴役控制更加可怕。
奴役控制是明刀明枪的战斗,被奴役控制的人会有剧烈的反应,周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异常。
而这种潜移默化的控制,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师姐,分观这边我们已经盯住了,但遗迹那边呢?”
陆羽站在清芷身旁,目光望向南方天际那片暗红色的云层:
“那几个从遗迹中得了大机缘的弟子,像吴德、庆明他们,现在不在分观。如果他们体内也有妖气种子......”
“我知道。”
清芷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庆明闭关冲击筑基,他的洞府禁制全开,连我都进不去。”
“总不能强行破开禁制把他拖出来吧?万一他在突破的关键时刻被打断,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得等主观的人来,到时候一起检查,动手,才算是合规矩!”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吴德那些人,他们已经第三次去遗迹了,现在还没回来。我派人在遗迹外围盯着,他们一出来就报。”
“等本观的援军到了,我们直接去遗迹把人截住,一个都跑不了。”
陆羽点了点头。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第三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晏清芷便感应到三道强大的气息正从北方快速接近。
她走出秋水堂正殿,抬头望向天际。
两艘灵舟破开云层,从晨雾中穿行而出。
为首的一艘灵舟通体青色,舟身修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舟首立着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年轻男子。
第二艘灵舟通体赤红,舟身宽大,舟尾拖着一道长长的火焰尾迹,舟上站着两个中年修士,一男一女,都穿着玄月观长老的灰色道袍。
三艘灵舟在秋水堂上空盘旋了一圈,缓缓降落在正殿前的空地上。
晏清芷迎上前去,朝三人拱手行礼:
“清芷恭迎三位同门。”
白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从灵舟上跳下来,朝晏清芷拱了拱手,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头黑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
他的修为气息深沉内敛,与清芷不相上下,但根基明显更加扎实,显然在筑基初期沉淀了不短的时间。
“晏师妹,久仰。”
他的声音清朗而溫和:
“在下林玄清,玄月观真传弟子,奉观主之命前来协助你处理此事。”
他侧身让开,指着身后那两个中年修士介绍道:
“这两位是周瑾周长老和孟秋孟长老,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经验丰富,特意从主观调来帮忙的。
周瑾是个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留着三缕长髯,目光沉稳,一看就是那种做事靠谱的人。
他朝清芷拱了拱手,笑道:
“师妹,久仰大名。听说你在紫岳城分观经营得不错,秋霞真人对你赞不绝口。”
孟秋是个面容清秀的中年女子,话不多,只是朝清芷点了点头,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似乎在观察秋水堂的布局和防御。
晏清芷将三人请进偏厅,让手下弟子端上茶来。
茶过三巡,她将分观中发现妖气种子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从刘姓弟子在遗迹外围的发现,到用寻妖盘排查的结果,再到赵元体内那颗种子的具体情况。
林玄清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六个外门弟子,还有其他人.......有些麻烦!”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妖族的手伸得够长的。紫岳城分观离南方丛林最近,他们在这里布网,目标恐怕不只是分观本身。”
姜清芷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只动了那六个外门弟子,那些去遗迹次数更多,收获更大的内门弟子,我一个都没动。”
“做得对。”
林玄清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些人修为更高,体内的妖气种子可能也更隐蔽。如果我们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妖族那边可能提前激活种子,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他站起身来,在偏厅中踱了两步,转身看着清芷:
“师妹,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叫庆明的内门弟子,现在在哪里?”
“在他的洞府中闭关,准备冲击筑基。”
晏清芷答道:
“他的洞府在分观北峰,禁制全开,我没有强行进入。
林玄清沉吟了片刻:
“先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偏厅,沿着石径向分观北峰走去。
庆明的洞府在北峰半山腰的一处崖壁上,是一座开凿在岩石中的洞府。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刻着“庆明洞府”四个字,字迹龙飞凤舞,颇有些气势。
洞府的门紧闭,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晏清芷走到门前,伸手按在门上,感应了一番,转身对林玄清说:
“禁制完好,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林玄清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罗盘。
那罗盘与清芷炼制的寻妖盘颇为相似,但品阶明显更高。
表面流转的灵光浓郁而沉稳,罗盘边缘镶嵌的灵石有九颗之多。
二阶下品,两道地煞禁制。
林玄清将罗盘托在掌心,注入一缕法力。
罗盘上的九颗宝石逐一亮起,指针飞速旋转,最后稳稳地指向庆明洞府的方向,疯狂震颤。
黑色宝石亮得刺眼,几乎要滴出水来。
“好浓的妖气。
林玄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将罗盘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瑾和孟秋:
“周长老、孟长老,你们怎么看?”"
周瑾皱了皱眉,走到洞府门前,伸手按在门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他睁开眼,语气凝重:
“门上的禁制没问题,但门缝中透出的气息不对劲。里面确实有妖气,而且不是一星半点。”
孟秋没有靠近洞府,只是站在远处,灵识探出,在洞府周围扫了一圈。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睁开眼睛:
“洞府周围的灵气波动不正常,像是有人在里面布置了什么阵法。”
三位筑基修士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无奈和叹息。
庆明是紫岳城分观的老牌内门弟子,修为扎实,根基深厚,兑换了筑基丹,本来是有希望筑基的。
没想到,他竟然也着了妖族的道。
“强行破门吧。”
林玄清叹了口气:
“虽然可能会打断他的修炼,但总比让他继续被妖气侵蚀强。”
晏清芷点了点头,走到洞府门前,双手掐诀,周身银蓝色的灵光骤然爆发。
筑基修士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下来,让站在远处的陆羽都觉得呼吸一滞。
“破。”
晏清芷一声低喝,双手按在洞府门上。
禁制符文剧烈震颤,灵光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但要清芷的手稳如磐石,法力源源不断地涌入禁制,将那些符文一道接一道地瓦解。
周瑾和孟秋走上前来,三人合力,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洞府的门便被强行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妖气扑面而来。
那妖气浓得像实质,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洞府中幽暗潮湿,四壁镶嵌的明珠已经黯淡无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暗绿色光芒。
从洞府深处透出来,将整座洞府映得如同妖窟。
晏清芷率先走了进去,林玄清紧随其后,周瑾和孟秋一左一右护住两翼。
陆羽跟在最后,灵识全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洞府深处,一间石室中,庆明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周身黑色的妖气缭绕,像一条条毒蛇在他身上缠绕、游走。
他的气息混乱而狂暴,一会儿是练气九层修士该有的沉稳内敛,一会儿又变成了妖兽般的暴戾嗜血,两种气息在他体内激烈交锋,互不相让。
他面前的石台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玉瓶。
玉瓶中空空如也,但那枚从玄月观兑换来的中品筑基丹,显然已经被他服下了。
但他的状态不对。
正常的筑基过程,修士服下筑基丹后,精气神三宝会在丹药的催化下逐渐升华。
法力压缩成真元,肉身淬炼成筑基之体,灵识蜕变出本源道文。
整个过程虽然艰难,但应该是向上的、积极的、充满生机的。
而庆明现在的状态,却是一种扭曲的、畸形的、充满毁灭气息的蜕变。
他的丹田中,那枚中品筑基丹的药力正在与妖气种子融合,将原本应该精纯的法力转化成邪气森森的妖气,将原本应该强韧的肉身转化成妖族的血脉。
晏清芷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庆明不是在正常筑基,而是在走一条歪路。
一条被妖族设计好的,通往毁灭的歪路。
化妖秘法。
“庆明。”
晏清芷走到他面前,声音清冷:
“你的事发了。”
庆明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有一团暗绿色的光芒在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
他盯着晏清芷看了几息,目光从迷茫变成清明,又从清明变成恐惧。
当他看见清芷身后那三个同样散发着筑基修士气息的身影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比纸还白。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在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没喝过水的人:
“你………………你们怎么………………怎么进来了?我还在闭关......我还在筑基!”
他的目光落在洞府那扇被强行推开的门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打断了我的闭关!你们知不知道,我刚才差一点就筑基成功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愤怒和不甘:
“只差最后一步,我真元就要凝聚成功了!你们凭什么打断我!凭什么!”
“筑基成功?”
晏清芷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寻妖盘,托在掌心。
寻妖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向庆明,黑色宝石亮得刺眼,甚至开始微微发烫。
“你自己看看,你身上有多少妖气。你那也叫筑基?你那是被妖族当成了养料,正在往好的方向蜕变!”
庆明的目光落在寻妖盘上,看着那疯狂震颤的指针和亮得刺眼的黑色宝石,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庆明。”
姜清芷收起寻妖盘,语气冷厉:
“你还不快快招来,你事发了!”
庆明只觉得心底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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