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室中。
地火升腾。
老者控火的手干脆利落,投料的时机精准无误,观丹时灵识覆盖整个炉膛,对药性融合的判断相当老道。
他炼制培元丹的手法确实纯熟,但匠气颇重。
从他掐诀的节奏和法力的输出来看,至少炼了二三十年的丹,炉火纯青。
不过,这培元丹只是一阶中品中的基础丹方。
能练到这个地步,要不了多少天分,勤学苦练就能有这成就。
唯手熟尔。
陆羽觉得老者的炼丹技艺还差了一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丹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炉盖自行飞起,六枚淡黄色的丹丸从炉中飞出,被老者的法力牵引着落入一只玉瓶中。
他拨开瓶塞看了看,摇了摇头:
“还是差了些,只有中品,杂质还是多了些。”
他将玉瓶搁在桌上,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的陆羽。
老者的目光在陆羽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何人,为何窥探我炼丹!”
他看见陆羽腰间挂着的玄月观外门弟子玉牌,修为只有练气五层,比自己还低了一层。
一个练气五层的年轻人,闯入炼丹室想要干嘛?
“你是哪个堂的?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老者的语气有些冲。
炼丹技艺进步不大,又碰见陆羽这等不懂规矩的人,老者自然没有好脾气。
陆羽拱手道:
“在下陆羽,奉师姐之命,前来接手地火室。”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块青玉令牌,展示给老者看。
老者的目光落在令牌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伸手一勾,从陆羽手中摄来令牌。
拿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的法力烙印确实是要清芷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你就是陆羽?”
老者的声音沉了下来,想起陆羽的身份来:
“师姐前几天确实提过,会派人来接管地火室。我以为是哪个高修,没想到………………是你?”
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和不服。
陆羽入门不久,却与清芷师姐纠缠不休,不清不楚。
秋水堂里有些人都在传。
陆羽是凭借着英俊帅气的脸混成了晏清芷师姐的小白脸,走后门才进的玄月观。
一想到陆羽竟然能与清芷师姐共处一室,一同修炼。
不止是秋水堂,紫岳城分观的大部分男修士都嫉妒得牙痒痒。
恨不得把陆羽扒皮拆骨,大卸八块,然后舍身代之。
听多了这些话,刘丹师自然认为,
一个练气五层,走关系进来的外门弟子,乳臭未干的黄毛小白脸,没资格来管他?
他可是一位一阶中品的炼丹师。
在紫月城分观这片地界,走到哪,都是外门弟子奉为上宾的存在。
心中自有一股傲气,岂甘屈居于一个黄毛小白脸手下。
陆羽面色不变,淡淡道:
“正是在下。刘丹师,师姐的调令在此,从今日起,地火室由我主事。”
刘丹师将令牌往桌上一拍,面色微红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炼丹房里了两步。
他的胸膛起伏不定,显然在压抑着怒气。
他为秋水堂炼了二十年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一纸调令下来,就要让他给一个黄毛小白脸打下手?
“陆道友,不是老夫不给你面子。"
刘丹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直视陆羽:
“老夫在地火室干了二十年,炼过的丹药比你吃过的灵米还多。
你一个练气五层的外门弟子,凭什么来管我?”
陆羽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刘丹师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问住了,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师姐要派人来管事,老夫没意见,但至少得派个有真本事的人来。
你?你炼过几炉丹?你懂什么叫控火?你分得清当归和黄芪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几个路过炼丹房门口的弟子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被刘丹师一瞪眼,吓得缩了回去。
果然有脾气。
陆羽倒不恼怒,只是微微一笑:
“刘丹师说得对,炼丹这行,靠的是手艺,不是嘴皮子,你若有本事,我自然服你!”
晏清芷之前就给陆羽打过预防针,陆羽早就有所准备,自是不怕刘丹师的挑衅。
刘丹师眼睛一瞪: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老夫比试比试?”
陆羽摇了摇头:
“比试?不必了!师姐已经把地火室交给我,我便是这里的主事。你服也好,不服也罢,调令在此,不容置疑。”
刘丹师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在地火室干了二十年,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
如今被一个年轻人骑到头上,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陆羽,你别拿调令压我!”
刘丹师一拍桌子:
“老夫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有本事,老夫自然服你。你要是个草包,就算拿着师姐的令牌,老夫也不伺候!”
“秋水堂留不下我,出了秋水堂,外面有的是内门弟子愿意收入麾下,供我炼丹!”
陆羽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盘算。
这老家伙脾气挺大,但说话还算敞亮,不是那种暗地里使绊子的小人。
这样的人,要么用实力压服他,要么就永远别想让他服气。
“刘丹师想怎么比?”
陆羽问道。
刘丹师听他松了口,脸色稍霁,捋了捋胡须道:
“简单。我挺擅长培元丹的,你我各炼一炉培元丹,比成色、比数量、比耗时。一定输赢,你若贏了,老夫心悦诚服,绝无二话。你若输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若输了,就从哪来回哪去,地火室还是老夫说了算。”
陆羽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他走到刘丹师的丹炉前,伸手摸了摸炉壁,又敲了敲炉盖,点了点头:
“不错的丹炉,一阶中品,六道灵禁。刘丹师,这丹炉是你自己的,还是地火室的?”
刘丹师哼了一声:
“这是老夫的私产,跟了老夫二十年。”
陆羽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刘丹师:
“刘丹师,赌斗可以。”
“但你我都知道,赌斗可是要上筹码的,我不与你赌,有师姐的调令,这地火室依旧是我的!”
“你赌斗,是向我证明你有留下的价值,而不是我向你证明什么。”
“而与你赌了,若是贏了什么都得不到,这可不是公平的赌局,我可不干这种会赔本的买卖!”
刘丹师一滞,说不出话来。
陆羽这话说的不假,哪有用别人的东西,来赌别人没有的东西!
是不公平。
瞧着陆羽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不断抚摸他丹炉的手,刘丹师知道陆羽这是让他把这座丹炉压上去。
他这尊丹炉确实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六道灵禁,控火极稳,是他能炼出中等品质培元丹的最大倚仗。
地火室里那些公用的丹炉,最好的也不过三道灵禁,拿什么跟他比?
陆羽顿了顿,目光落在刘丹师那尊丹炉上,主动挑明道:
“你若输了,你那尊丹炉,留在原地,归地火室公用。”
刘丹师脸色一变。
这尊丹炉跟了他二十年,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哪能拱手送人?
“你——”
刘丹师指着陆羽,手指发抖:
“你这是趁火打劫!”
陆羽面色不变:
“刘丹师若不愿意,那便算了。”
“地火室我照管,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往后炼丹的药材配额,由我来批。”
这话比要他的丹炉还要命。
炼丹师没了药材配额,手艺再好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刘丹师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在炼丹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一咬牙:
“赌就赌!老夫炼了一辈子丹,还怕你一个黄毛小儿不成?”
他走到自己那尊丹炉前,伸手拍了拍炉壁,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就变成了狠劲:
“这丹炉,老夫今天就押上了。你赢,它归你。你输,滚出地火室,永远不许再踏进来半步。
陆羽点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刘丹师伸出手掌,与陆羽击掌为誓。法力在两人掌心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算是立下了赌约。
消息不胫而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地火室里所有的弟子都知道了刘丹师要和新人主事赌斗的事。
不光是地火室里的弟子围在大厅里,秋水堂里其他的外门弟子,也都匆匆赶来,看这一场好戏。
陆羽和刘丹师,都没有组织其他弟子的到来。
他们都想着,让更多的人看见这场赌斗。
人一多,有众人见证。
大家都是要在秋水堂混的,谁敢反悔。
外门弟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刘丹师炼了二十年丹,能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不好说,我看那姓陆的年轻人气定神闲,不像是没本事的。”
“就算有本事,能比得过刘丹师?刘丹师的培元丹可是咱们秋水堂最好的。”
“赌注可是刘丹师那尊丹炉啊,要是输了......”
“嘘,小声点,刘丹师听着呢。”
刘丹师站在自己的炼丹房里,双手叉腰,目光如炬。
陆羽没有理会这些看热闹的人。
他对自己的炼丹技艺有信心,随便地从地火室中挑选了一座还算过得去的炼丹炉,便在丹炉旁坐下。
不一会儿,地火室中的弟子将培元丹的材料送来,摆在丹炉旁的石台上。
培元丹是一阶中品丹药,主材是紫玄参和玉灵草的叶片,辅材有七八种,都是常见的温补药材。
刘丹师也在自己的炼丹房中准备好了材料。
他的动作很快,药材的称量、处理、摆放,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干了多年的老手。
地火室的大厅里,有外门弟子借来留影法器,将两个炼丹室中的景象录下,投射到大厅中,给众人观看。
“陆羽,准备好了没有?”
刘丹师从炼丹房中探出头来。
陆羽点了点头:
“随时可以开始。”
“那好。”
刘丹师看了一眼大厅角落里的一只沙漏,沙漏上方的沙子已经所剩无几。
“等这只沙漏流完,你我同时开始。谁先炼完,成色好,数量多,谁赢。”
陆羽应了一声,盘膝坐在赤炎炉前,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沙漏中的沙子一丝一丝地往下落。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地火池中火焰翻涌的声音。
围观的弟子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显影法器上的两人身影。
“开始!”
最后一粒沙子落下的瞬间,沙漏反转,刘丹师和陆羽同时动了。
刘丹师双手掐诀,法力灌入他面前那尊一阶中品炼丹炉中。
炉鼎微微震颤,炉膛中的地火燃起,温度迅速攀升。
他从容不迫地将培元丹的一味味药材投入丹炉,小心翼翼地控制地火,灼烧药材,提取药材精华........
陆羽那边则从容得多。
他伸手按在丹炉上,灵识探入其中,丹炉中一切情况尽在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开始炼丹。
紫玄参先入炉,以文火慢焙,将参中药性缓缓逼出。
玉灵草的叶片后放,需要更高的温度才能将其中的有效成分炼出。
辅材按顺序一一加入,每一步都精准无误。
陆羽没有用地火室自带的地火,而是以自身的赤鸦炼日语法力直接投入一缕赤阳火。
赤金色的火焰在炉膛中跳动,灵识覆盖整个炉膛,每一味药材的溶解、混合、反应,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当所有药材的药性充分融合,炉中的药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时,陆羽双手法诀一变,开始凝丹。
药液在炉膛中旋转、收缩、凝固,最终化作一枚枚圆润的丹丸。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显影法器,刘丹师的一个弟子捧着沙漏,紧张地看着两位炼丹师的动作。
沙漏中的沙子流了还不到一半,陆羽的丹炉已经发出了凝丹的嗡鸣声。
“不可能吧?”
那弟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炉盖飞起,六枚淡黄色的丹丸从炉中飞出,被陆羽的法力牵引着落入一只玉瓶中。
丹丸圆润饱满,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药香淡淡,沁人心脾。
“上品培元丹,还行!”
陆羽走出丹房,将玉瓶放在显影法器前的石台上,望着显影法器中的刘丹师身影,等待着他炼丹。
刘丹师还在凝丹。
他的动作也很熟练,但明显比陆羽慢了一拍。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掐诀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是感觉到了压力。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丹师的丹炉终于发出一声嗡鸣。
炉盖飞起,四枚丹丸从炉中飞出,落入他手中的玉瓶中。
他拨开瓶塞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
四枚培元丹,三枚中品,一枚上品。
这已经是他炼制培元丹的最好水平,这次赌斗,还压榨了他的潜力,让他有了微小的突破。
“小白脸,这次定让你跪着求饶!”
刘丹师信心满满地想道。
攥着玉瓶,他昂首阔步地走出丹房,准备见一见陆羽赌输后懊恼的样子了。
等刘丹师走出炼丹室,大厅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大家的目光却不是崇拜,敬畏.......而是有些怜悯地看着,仿佛在可怜一个失败者。
刘丹师有些疑惑,但下一刻,他就看见了站在显影法器前的陆羽,正微笑着向他看来。
他的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陆羽这个黄毛小白脸怎么比他先出来了。
剧本,不是这样走的啊!
“刘丹师,我炼的培元丹在这里了,你可以检验,对比一下,看看谁的培元丹好!”
陆羽伸手一指,让刘丹师看向石台上的玉瓶。
刘丹师心中感觉不妙,但还是快步走到石台前,将自己练的培元丹与陆羽练的放到了一起。
在诸多外门弟子的见证下,有外门弟子上前,打开玉瓶,将其中的培元丹倒在玉盘上。
“叮叮叮!”
培元丹落在玉盘上,叮叮作响,陆羽这边有六枚,刘丹师这边有四枚。
“陆师兄,一炉出六枚培元丹,粒粒上品品质!”
“刘师兄,一炉出四枚培元丹,一枚上品,三枚中品品质!”
检查结果的外门弟子,也吃过不少培元丹,一眼就认出了两人的炼丹成果,大声宣讲出来。
这个结果一出,全场寂静。
大厅里围观的弟子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啧啧称奇,还有几个炼丹师出身的弟子凑到石台前,将那瓶培元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钦佩。
“六枚上品......这怎么可能?”
“培元丹的成丹率能到六成就不错了,他这一炉出了六枚,还全是上品?”
“你们看这丹丸的色泽,圆润饱满,药香内敛,表面还有一层淡淡的灵光,这品质......比咱们秋水堂丹药堂里卖的那些上品培元丹还要好。”
刘丹师站在石台前,看着玉盘上陆羽的培元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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