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长春谷的生意正在逐步扩张,迟早会与钱家正面碰撞。这不算假话,他听了既不会起疑,又能感受到压力。”
“若是他问起我的修为、谷中的实力部署,你就往低了说,让他觉得长春谷不过如此,只是运气好才拿下了陈秋林。这样他就会心存侥幸,觉得还有周旋的余地,不会狗急跳墙。”
钱玥玥一一记下,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钦佩:
“夫君思虑周全,我这就去写信。”
“不急。”
陆羽按住她的手:
“信要写得像那么回事。你想想,一个被寒毒折磨、被钱家控制,又被我收在身边当侍女的女子,突然收到旧主的密信,心里应该是什么滋味?”
“惶恐、犹豫、挣扎,最后还是不得不低头。你的信里要透出这种情绪,不能写得太快,太冷静,太冷静就不像了。”
钱玥玥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先写一版,夫君看过后再定。”
“去吧。”
钱玥玥领命而去,在侧案前铺开信纸,提笔沉吟了片刻,开始落笔。
陆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灵识却分出一缕,暗暗观察着她写信的过程。
钱玥玥的字写得不错,一笔一划端正清秀。
信的开头,她写道,
“万通家主亲启:玥玥拜上。”
措辞恭敬中带着疏离,既没有过于亲近,也没有刻意冷淡,像是一个被抛弃多年的棋子突然接到旧主召唤时该有的样子。
接着她写了自己在长春谷的处境。
“玥玥蒙陆仙师收留,充作侍女,每日端茶递水、洒扫庭除,虽无性命之忧,却也无出头之日。
体内寒毒每月发作,痛不欲生,幸得家主赐药,玥玥感激涕零。”
这一段暗示了自己处境卑微,接触不到核心机密,又表达了对解药的渴求,为后面索取资源埋下伏笔。
然后她写道:
“陆仙师此人深不可测,玥玥不敢轻举妄动。
家主所询之事,玥玥自当尽心打探,然玥玥位卑言轻,能接触到者不过谷中日常琐事。
若欲深入核心,须得上下打点、结交权要,非玥玥一人之力所能及。
恳请家主垂怜,赐下些许资源,玥玥必当竭力报效。”
最后是表忠心的话。
“玥玥虽身在长春,心向钱家,绝不敢忘家主养育之恩。但有消息,定当第一时间禀报。”
整封信读下来,情真意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字里行间透着一个被命运摆布的女子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无奈和挣扎。
钱万通若看到这封信,十有八九会信以为真。
陆羽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就按这个发出去。
不过还得加一句。
‘解药之事,望家主按时赐下,玥玥性命全系于此,不敢有片刻懈怠。
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催促,让他觉得你完全受制于他,不会生疑。”
钱玥玥依言添上,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对了,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在进谷之前,钱万通就考虑到此事,他说他在长春谷里有暗手,能传递信件!只需要把信件放在固定位置,自会有人来取!”
钱玥玥应了一声,起身出去放信。
不多时她便回来了,脸色如常,显然已经将那点忐忑压了下去。她重新坐到陆羽身边,靠在他肩头,轻声道:
“夫君,你说钱万通会信吗?”
“会。”
陆羽很笃定,
“因为他走投无路了。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死死抓住。
他现在就是那个溺水的人,你递过去的不是稻草,是一根绳子,他只会拼命往上爬,不会去想绳子另一端拴的是谁。”
钱玥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果然,三天后,钱家的回信和第一批资源就到了。
陆羽灵识笼罩整个长春谷,自然也是将暗中勾结钱家的长春谷内鬼给找了出来。
不过,陆羽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讲他先标记着,等到对钱家动手的时候,一起清算。
除了钱万通的回信,还有两份行灵材、两株一阶下品的灵药,以及一瓶十粒装的正阳丹。
钱万通在信中写道:
“玥玥之请,老夫已悉。些许薄礼,聊表心意,望你在长春谷中好生经营,争取早日取得陆羽信任。若有重要消息,老夫另有重赏。”
看得出来,钱万通还是谨慎的,没有一次性投入太多,先拿这些“蝇头小利”试试水,看看钱玥玥是否可靠。
陆羽将那些资材收入道土,正阳丹则是留给了钱玥玥,让她自行处理。
他对钱玥玥道:
“回信,告诉他东西收到了,但还不够。就说你在谷中处处被肖玉打压,急需一件趁手的法器提升地位,否则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事务。
顺便再告诉他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就说陆仙师最近在闭关修炼一门新的火行法术,对谷中事务过问得少了,谷中实际管事的是肖玉。”
“肖玉此人精明强干,对钱家颇为警惕,曾多次在陆仙师面前进言,说钱家的赌坊青楼败坏风气,建议尽早铲除。只是因为陆仙师闭关,此事才暂时搁置。
钱玥玥将这番话写进信中,忍不住笑出了声:“夫君这是要让钱万通把矛头对准肖姐姐?”
“对。”陆羽点了点头,
“一来让他觉得长春谷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有矛盾可以利用;二来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肖玉身上,忽略我的存在;三来嘛。”
他顿了顿,笑道,
“让他觉得时间紧迫,再不行动,肖玉就要说动陆仙师对钱家动手了。人一急,就容易犯错。”
钱玥玥恍然大悟,提笔将信写好,再次放到了石狮子下面。
这一次,钱万通的反应更快。
两天后,第二批资源就送到了。
除了火行灵材和灵药外,还多了一件一阶下品的法器。
一柄寒铁短剑,品阶虽然不高,但胜在锋锐,适合阴属性功法的人使用。
钱万通在信中写道:
“老夫能给你的就这些了。寒铁短剑权作护身之用,望你在长春谷中站稳脚跟。若有陆羽出关,或长春谷要对钱家动手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知,老夫另有重谢。”
字里行间的急切几乎要溢出纸面。
陆羽将寒铁短剑递给钱玥玥:
“这件法器你留着用,回头我教你一套剑法,练得好了,也能当个防身的手段。”
钱玥玥接过短剑,心中欢喜,笑颜灿烂。
陆羽又看了看那些火行灵材和灵药,将它们收入道土,投入五行法坛中炼化。
白嫖的灵材与灵药,火行法坛运转的效率又提升了一分。
“继续吊着他。”
陆羽对钱玥玥道:
“过一阵子回信,给他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比如说陆仙师出关了,第一件事就是召见廖长青,询问蒙阳城各大势力的底细。让他自己去猜、去琢磨、去害怕。”
钱玥玥听得心悦诚服,觉得自家夫君不只是修为高深,连算计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
谁跟他作对,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
“对了。”
陆羽忽然想起一事:
“张铁山之前送来拜帖,约我去翠春阁一叙,我一直拖着没回复。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给钱万通再加把火。”
他走到案前,铺开信纸,写了一封简短的回复,意思是三日后翠春阁相见,有事相商。
写完后,他叫来一个谷中弟子,让他将回帖送去张家。
钱玥玥有些不解:
“夫君,你不是说张钱两家同气连枝吗?你这时候见张铁山,钱万通会不会起疑?”
“就是要让他起疑。”
陆羽笑道,
“你想想,钱万通知道你是从钱家送来的,现在我又突然要见张铁山,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拉找张家、孤立钱家?会不会觉得,长春谷和张家要联手对付钱家了?”
钱玥玥恍然
“夫君这是要逼钱万通犯错?”
“不错。”
陆羽点了点头,
“一个人若是觉得四面楚歌,走投无路,要么狗急跳墙,要么主动求和。不管他选哪一条,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他要是跳墙,我们就以逸待劳,等他自己撞上来;他要是求和,那就更好了,我们可以慢慢割他的肉,把他吃
干抹净。”
钱玥玥深吸一口气,心中对陆羽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三日后,陆羽如约前往翠春阁。
张铁山早在雅间等候,见陆羽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满脸堆笑:
“陆谷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陆羽拱手还礼,在客位落座。
茶过三巡,张铁山试探着问起长春谷对蒙阳城各大势力的态度,话里话外都是想探听陆羽是否有吞并之意。
陆羽不咸不淡地应付着,既没有明确表态,也没有把话说死,让张铁山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临走时,陆羽忽然说了一句:
“张家主,我听说钱家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张铁山一愣,不知道陆羽为什么突然提起钱家,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有些艰难,不过做生意嘛,有起有落,正常。”
陆羽笑了笑,没有再接话,转身离去。
他相信,这句话很快就会传到钱万通的耳朵里。
这翠春阁就是钱家的产业,陆羽不相信钱万通没有布置监听的后手。
而钱万通听到这句话之后,会怎么想、怎么做,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回到长春谷后,陆羽将钱玥玥叫到密室,将今日与张铁山会面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然后吩咐道:
“你今晚就给钱万通写信,就说我今天见了张铁山,两人密谈了小半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你不知道,但张铁山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钱玥玥依言照做。
接下来的日子,陆羽一边修炼,一边通过钱玥玥这条线向钱万通传递真假参半的消息,吊着他的胃口,不断地从他手里榨取资源。
钱万通虽然心疼,但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不得不一次次地掏腰包。
灵材、灵药、法器、灵材,一批接一批地送进长春谷,全都落入了陆羽的口袋。
陆羽将这些东西投入道土,炼化为五行灵气,修为稳步增长。
钱玥玥也分到了一些好处,玄阴照月诀修炼得愈发精深,距离练气四层已经不远。
而钱万通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安插了一颗重要的棋子,殊不知自己正在亲手喂养一个即将咬断他喉咙的敌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长春谷渐渐寒冷。
转眼到了年末。
新历635年的最后一天,蒙阳城笼罩在一片阴沉的铅灰色云层之下,寒风凛冽,吹得街巷中的酒旗猎猎作响。
在长春谷和城主府,廖家的联合管制之下,蒙阳城里混乱的局面早就得到了改善,至少普通人已经能在蒙阳城正常生活了。
城中张灯结彩,各家各户都在准备年货,爆竹声零星地在城东城西响起,透着一股辞旧迎新的热闹劲儿。
可这份热闹,与钱家无关。
钱家大宅坐落在蒙阳城西,占地十余亩,院墙高耸,门楣气派。
往年这个时候,钱家大门口早就挂上了红灯笼,门房忙着收发各家送来的年礼,账房先生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盘点一年的进项,厨房里更是从早到晚飘着肉香酒香,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可今年,钱家大宅冷清得像一座坟。
门口没有灯笼,门房缩在屋子里烤火,连出来扫雪的兴致都没有。
账房先生早就歇了工,因为根本没什么账可盘。
今年下半年以来,钱家在蒙阳城里的铺面一家接一家地亏损。
赌坊的客人被长春谷毁了大半,烟馆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青楼那边更是惨淡,连往年最红火的年关旺季,都没几个人来捧场。
钱万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一把把刀子,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瘦了很多。
短短两三个月,这个原本圆润富态的中年人像是被抽干了一层油,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鬓添了不少白发。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那是钱玥玥前几天送来的最新消息。
陆羽已经出关,正在与张家频繁接触,两家似乎在商议什么合作事宜。
“合作?他们能合作什么?”
钱万通喃喃自语,将信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还不是要联手搞我钱家!”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按照钱玥玥的要求,前前后后送出去了价值不菲的灵材与灵药。
火行灵材都送出了五十多份,灵药十几株,法器两件,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每一批资源送出去,钱玥玥都会回传一些“情报”。
陆羽在闭关、肖玉在排挤她、张铁山与陆羽密谈、长春谷正在囤积灵材准备开春后有大动作......
每一条情报都像是悬在钱万通头顶的利剑,逼得他不得不继续投入。
可投入了这么多,钱家的处境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长春谷的生意越做越大,钱家的地盘却在不断萎缩,此消彼长之下,双方的差距已经拉大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
钱万通不是没有怀疑过钱玥玥的忠诚。
他派人暗中打听过,得到的消息是钱玥玥确实在长春谷中做着侍女的活计,每日端茶递水、整理文书,偶尔跟陆羽去山顶采气,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至于寒毒,钱玥玥在信中反复提到,每月月圆之夜依然痛苦不堪,全靠他送去的解药续命。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由不得他不信。
“难道是我多心了?”
钱万通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两团浆糊在打架。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谁!”
钱万通猛地站起来,正要发怒,看清来人后,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灰黑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钱万通脸上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大步走进书房。
“大......大伯?”
钱万通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声音都变了调。
来者正是钱家的定海神针,钱万里。
钱万里是钱万通的伯父,也是钱家唯一的练气六层修士,与陈秋林相当。
他早年游历四方,闯下了不小的名头,后来年纪大了便回到钱家闭关修炼,轻易不过问家族事务,将钱家的产业交给了侄子钱万通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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