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自己都栽在了陆羽手下,现在的陈长春恨不得将整个长春谷的人都拉到陆羽手下来“享乐”。
曾经的赵青山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在回归长春谷之前,陈长春还要带着手下弟子,去响水河河边和水府的龟妖交接一下辟谷丸。
响水河上游。
冬天的河湾,谷口的雾气比下游浓得多。
白茫茫一片压在河面上,连两岸峭壁的轮廓都看不真切。
陈长春拄着龙头杖,站在那块龟形巨石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徒弟。
一人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兽皮包袱。
包袱里是长春谷今年准备的一千枚辟谷丸。
每一枚都用蜡封好,分装成十个陶罐,整整齐齐码在包袱里。
陈长春在蛇信村过了几天舒坦日子,脸色红润了不少。
身上的暗伤也被血魄丹治得七七八八。
但一踏进这片河湾,那股子发自骨子里的寒意就又爬了上来。
不是天气的冷,是这地方本身就不对劲。
峭壁上不见鸟巢,河面上不见鱼跃。
连岸边的杂草都长得比别处矮一头,蔫头耷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身后的徒弟更不济事。
牙齿打颤的声音隔着几步远都听得见。
抱着包袱的手抖得厉害。
陶罐在包袱里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长春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徒弟连忙收紧胳膊,将包袱死死搂在怀里,不敢再出声。
约莫等了两炷香的功夫。
原本平静的河面忽然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涟漪不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而是从河底往上翻。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底翻身。
水面上浮起一串拳头大的气泡。
浑浊的河泥被搅动起来,在清水中浸延成一片暗黄色的雾团。
一只青黑色的龟爪搭上了岸边的岩石。
那爪子比磨盘还大上一圈。
五根指爪粗如梁柱。
指甲乌黑发亮,嵌进岩石里像切豆腐一样轻松。
紧接着水面轰然破开,一头青黑色的大龟从河底升了起来。
龟壳足有半间屋子大小,上面布满凹凸不平的骨棱。
棱脊上挂满了水藻和淤泥,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气。
龟头从壳中探出。
脖颈粗如水桶,覆满了细密的鳞片。
那龟头上已经能看出几分人脸的轮廓,只是五官扭曲得厉害,嘴巴咧到耳根。
眼睛只有绿豆大小,泛着浑浊的暗黄色,死死盯在陈长春带来的两个徒弟身上。
流露贪婪之色,不怀好意。
龟妖半立起身子,露出腹下那块淡黄色的腹甲,腹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天生的纹路,是刀劈斧砍留下的痕迹。
陈长春不敢多看。
连忙从徒弟手中接过包袱,放在龟形巨石下。
他躬身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龟妖伸出前爪,将包袱扒到面前,爪尖轻轻一挑,便割断了包袱的系绳。
陶罐滾落出来,他抓起一只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磕开一枚辟谷丸嚼了两下。
龟妖喉间发出咕噜一声闷响,满溢得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比去年的好。”
龟妖张开嘴,声音粗粝沉闷,像是从水底深处传上来的。
陈长春心中一紧。
这批辟谷丸是按照蛇信村改进了摄气法之后的新配方炼制的,品质确实比往年高出不少。
他原本担心这反而会引起龟妖的疑心。
但龟妖似乎并不在意这点变化,或者说根本懒得在意。
只要辟谷丸的品质没差到让他觉得被糊弄,这批买卖就能照常做下去。
龟妖将陶罐一只只塞进龟壳边缘的缝隙里。
又从壳缝中掏出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随手一摔在岸上。
皮袋落地的动静不小,溅起几片碎石。
里头装着水府应允交换的水行灵材,跟往年一样的分量,不多不少。
陈长春示意两个徒弟上前去捡皮袋。
年纪较小的那个徒弟刚弯下腰,龟妖忽然凑近了一步。
那对绿豆大的暗黄色眼珠转动了两下,目光从徒弟的后颈一路扫到脚后跟。
龟妖粗粝的低吼从喉间涌出,充斥着贪婪与血腥:
“这小子嫩得很,留下来,给你加一成货。”
那徒弟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抱着皮袋的手抖得几乎要抱不住。
他在原地,不敢往前一步,也不敢往后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陈长春挡在徒弟身前。
“大人说笑了。”
他盯着龟妖那双浑浊的眼珠,不卑不亢。
“这些不成器的东西经不起大人折腾,留下来只会坏了规矩。谷主那边还等着这批灵材入账,误了时辰,下人可担待不起。”
龟妖与他对视了几息,喉间发出几声低沉的咕噜,那声音像笑声,又像水面翻涌时的闷响。
“哈哈,有点胆气!比之前那个老头强点!”
龟妖没有多说什么,缓缓缩回了河水中。
暗黄色的水雾在河面上扩散开来,等水雾散尽时,河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岸上那几个皮袋,和龟形巨石旁潮湿的水痕,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陈长春直起腰,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
“走”
他一把拽过那个还没回过神的徒弟,快步朝谷口外走去。
直到走出那片峭壁的阴影,身后再也听不见响水河的流水声,他才放慢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手心,他的左手在发抖。
练气四层,在长春谷里也算是一号人物。
可在那头龟妖面前,连说话的底气都不足。
每次交接都是这样。
那龟妖想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吃点人,打打牙祭。
那眼神不是假的。
只是规矩挡在了中间,让他没机会下手。
陈长春不敢想这规矩还能撑多久。
他只想赶紧离开这片水域。
走出谷口之后,陈长春没有直接回长春谷。
他带着两个徒弟绕了条路,先回了蛇信村。
那批水行灵材价值不低,按规矩是要带回长春谷入库的。
但现在他已经是陆羽的人,这种好东西当然要先让仙师过目。
陆羽就在药屋里,看廖长青刚誉好的新地图。
见陈长春抱着几个皮袋进来,眉头挑了一下。
“东西交了?”
“交了。”
陈长春将皮袋一一放在长案上摊开。
“龟妖那边没为难在下,就是看我弟子的眼神怪怪的,那龟妖八成是想吃了他,好在被我拦下了,没出事!”
龟妖颇为凶厉,一看就是吃人的坏妖。
“没出事就好,长春谷与水府的交易维持稳定就好,暂时不宜打乱。”
陆羽点点头,安抚陈长春。
随后低头查看皮袋里的东西。
龟妖给的这一批水行灵材的种类,比他预想的要丰富得多。
光是水光圆润的珍珠就有好几把,颗颗浑圆,表面流光溢彩。
每颗珍珠内部都封着一团极淡的碧蓝色水雾,是响水河底珠蚌蕴养多年的灵珠。
还有几卷黑褐色的东西,触手滑膩冰凉。
展开来看是几大张鱼皮。
鱼皮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妖气,质地坚韧细密,用指甲掐都拍不出印子。
几株通体透明的灵草,根部绑着水藻。
叶片薄如蝉翼,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药香。
还有一小袋灰黑色的细砂。
袋口一打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雾的水汽便从袋中涌了出来,那砂粒颗颗浑圆,触手冰凉,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银光。
陆羽捻起一撮,法力稍一牵引,砂中蕴含的水汽便顺着他指尖涌入经脉。
冰凉滑润,质地纯净。
比异界普通河水中采集的水汽精纯了不知多少倍。
几乎可以跟他辛辛苦苦用甘露施雨咒凝聚的甘露灵水媲美。
“这是沉渊砂?”
陆羽询问道,陈长春点头。
这沉渊砂是一阶下品灵材,成材于水汽浓郁之地,多在大江大河,深谭水渊处产出。
内蕴精纯的水汽,是辅助修炼水行的好东西。
“龟妖每次都会给这么一袋,谷里以前的用法是把它们卖给修炼水行功法的修士,效果比普通水汽强出一大截。”
陆羽心中一动。
他的水行法坛还没动工,正缺一种能够充当法坛核心灵材的东西。
涌泉宝玉是镇压水行的天材地宝,但法坛基石需要以灵材熔炼成型。
涌泉宝玉没法切割,不能直接用来砌坛。
沉渊砂却是再合适不过。
砂粒分散,易于熔炼。
与普通黏土混合烧制成砖,砖坯内部能自行吸纳外界水汽。
砌成法坛后,每一块基石都是一座微型的水汽枢纽。
用来建造水行法坛的基石,事半功倍。
“干得好。’
陆羽在长案后坐下,看着陈长春。
“这沉渊砂对我有用。长春谷的渠道,能不能再弄到更多?”
陈长春为难地搓了搓手。
“仙师,这沉渊砂只有龟妖手里才有,谷里除了每年入冬那次交易,再没有别的门路能接触到水府的灵材。而且这批灵材是要入库的,我私下扣下一部分已经是冒险了。若是数量差得太明显,谷里盘库的时候瞒不住。
陆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把长春谷的灵材渠道抢过来。
但这么一来,就是害苦了他手下的陈长春。
交易的收获对不上帐,查起来,很容易牵扯到他身上,引出更多的麻烦来。
有没有一种办法,不用抢陈长春,却能让水府的灵材流转到他的手上?
一旁的廖长青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了。
“仙师,灵材不一定非要从水府或是陈长春手上拿。”
他走到长案前,指了指陈长春。
“长春谷拿到水府的灵材之后,大部分是留在谷里自用,但也有一部分会卖出去。往年谷里手头紧的时候,就会把品相次一些的灵材转手给蒙阳城的商队套现。
陈长春回忆了一下,点点头:
“确实有过几次,都是走廖家商队的路子。
“那就走廖家。”
廖长青眼中闪过一道精明的光。
“这事交给我来办。我姐姐在蒙阳城打理家里的生意,长春谷要卖的灵材让她按正常价格收就行。收回来之后我直接送给仙师。中间转手的交易,外人看不出任何问题。至于说服长春谷卖灵材这事,就得看陈兄弟的本事了。”
陈长春略一琢磨便听懂了。
这条门路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卖灵材的价格比留着自己用划算,而且卖的是谷里的灵材,算不上违反规矩。
只要不亏太多卖,让谷里高层觉得有收益赚,就不会细查。
“这事不难。”
他想了想。
“谷里管库房的是我师弟,嘴严得很。我回去跟他说一声,这次水府灵材入库的时候,让他们把这水行的灵材卖出去,只要有的赚,我想谷里的是兄弟,都不会反对的!”
“行!廖长青,你拿一批血精丸去,把这事办好,把我要的水属性灵材给弄来!”
陆羽拍板。
他不在意血精丸的消耗,反正这东西都是他和手下一起炼出来的。
用不完的部分,拿来贸易,换取灵材,是很划算的事。
“就这么办。”
陈长春在蛇信村又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带着徒弟踏上了回长春谷的路。
廖长青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
陈长春回到长春谷的第三天,廖凌月的商队便到了长春谷山门外的集镇上。
廖凌月在蒙阳城行商多年,做事老练。
她从不过问货从哪里来,只按市价收购品相尚可的水行灵材,银货两讫,不留任何多余的记录。
第一批送来的水行灵材数量不算多。
一小袋沉渊砂,外加几颗品相稍次的灵珠和几株灵草。
但胜在品质扎实,光是这袋沉渊砂就够他炼出好几块法坛基石。
他给了廖长青一批血魄丹作为货款,又額外多付了几瓶辟谷丸算作酬劳。
廖长青不肯收。
陆羽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替我办事不能白忙,拿着”。
廖长青才嘿嘿笑着将丹药揣进怀里。
有了沉渊砂,水行法坛的建造便提上了日程。
大半个月后。
陆羽将长青从蒙阳城收来的几批沉渊砂全部取出,在道土北方的甘露灵泉旁选了一处水汽最盛的位置。
建造法坛的第一步,依然是熔炼基石。
沉渊砂混以道土中的黑土和甘露灵泉水,以玄龟镇水功的法力反复淬炼。
沉渊砂中的水汽被彻底激发。
每一粒砂都化作一颗极小的水珠,在法力牵引下均匀地融入土坯之中。
烧制的过程比金行基石和土行基石都麻烦一些。
赤炎炉的火力偏刚猛,烧制水行基石时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
温度太高会蒸干基石中的水分,温度太低又无法定型。
陆羽连着炼废了好几块坯子,才摸准了其中的窍门。
好在之前有两次建造法坛的经验,这次的速度快了不少。
法坛基石的熔炼花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全部完成。
每一块成型的基石都呈深蓝色,表面水光潋滟。
用手触摸时,指尖会陷进一层极薄的水膜中,像是按在平静的湖面上。
水行法坛筑基的那天,陆羽将最后一块基石嵌上坛顶。
整座法坛嗡然震颤。
深蓝色的水光从坛顶倾泻而下,沿着阶梯状的台基层层奔涌,最终汇入坛底的涌灵泉中。
涌灵泉的水眼骤然喷涌,化作一道丈许高的水柱,撞入法坛的水光之中,将两者连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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