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君倩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青色气流自指尖悄然升腾,如游丝,如轻烟,却不散不逸,反而在离掌三寸处,凝成一枚微小的、急速旋转的青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粒比尘埃更微的银芒,一闪即逝。
蛮胡子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风之核。
传说中,唯有将风属性功法修炼至返璞归真之境,方能在神识深处凝练出风之核,以此为引,可号令万里之内的无形之风。此等境界,早该是化神修士的领域。可眼前这缕青气中的银芒,分明带着一种古老、苍凉、仿佛穿越了五千年时光的锈蚀感——与苍坤遗府地宫石壁上那八字刻痕的气息,如出一辙。
“楚兄……你……”蛮胡子声音干涩。
程君倩合拢五指,青气消散,仿佛从未存在。他神色已复平静,只眼底深处,似有寒潭深不见底:“苍坤上人并未陨落于正魔围攻,亦非重伤坐化。他踏入坠魔谷,是为寻‘风’;他重返天南,是为布‘局’;他刻下八字,是为‘候’。”
“候什么?”蛮胡子追问。
“候一个能听懂风语的人。”程君倩目光掠过龟甲骨片,落在蛮胡子眉心,“也候一个……肯为一句承诺,苦守千年的部族。”
蛮胡子怔住。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节奏精准得如同心跳。
两人同时转头。院门虚掩,门外空无一人。唯有夕阳余晖泼洒在青石阶上,将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影,染成淡淡的金色。
程君倩缓步上前,伸手推开门。
门外,只有风。
可就在门扇完全打开的刹那,一片枯叶凭空出现,打着旋儿,悠悠落于他摊开的掌心。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叶面中央,赫然浮现出一枚米粒大小的、由无数细微银线交织而成的微型罗盘图案——与他袖中那枚青铜罗盘,分毫不差。
叶落无声。
程君倩凝视掌中落叶,良久,才将其轻轻置于院中石桌上。枯叶静卧,那枚银线罗盘却开始缓缓转动,指向与之前相同的方向——伏牛山。
蛮胡子走到桌边,盯着那片叶子,忽然开口:“楚兄,你可知为何苍坤遗府外的禁制,偏偏叫‘南陇侯禁’?”
程君倩抬眼。
“因南陇侯,并非人名。”蛮胡子声音低沉,“而是苍坤上人自号之一。他一生用过七十二个名号,‘南陇侯’排在第三十九位,意为‘镇守南疆陇地之侯’。此号极少现于典籍,唯有一份残破的《散修野史》提及——苍坤晚年,曾在慕兰草原以南百里处,筑一土城,名曰‘南陇’,自任城主,纳流民,授耕织,历时十年,使荒原变沃土。城毁于战火,然其遗址,至今仍在。”
他指向桌上落叶:“这罗盘,不是指向伏牛山。是伏牛山,本就是‘南陇’旧址的延伸。苍坤遗府,不在草原,而在故土之下。”
程君倩久久未言。夕阳终于沉入远山,最后一缕光线掠过他清瘦的侧脸,将眼底的深潭,映得幽邃如墨。
“所以,”他声音很轻,却如刀锋出鞘,“明日拍卖会上,我要买的东西,蛮兄大概已经猜到了。”
蛮胡子咧嘴,这一次,笑容里没了试探,只剩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风息石。产自青萍崖底,能承载、储存、乃至缓慢释放风属性灵力的奇石。越国境内,仅存三块。其中一块,已在今日交换会上,被赤火老怪换走。”
“不。”程君倩摇头,指尖轻点桌面,枯叶上的银线罗盘骤然加速旋转,“我要买的,是另一块。它不在拍卖会名录上,被一名溪国老药农藏在贴身香囊里,用三十年陈年艾草熏着,只因他觉得那石头‘凉飕飕的,夜里能安神’。”
蛮胡子霍然抬头:“你怎知……”
“因为那老药农,是我青玄门三年前收下的记名弟子。”程君倩目光平静,“他入门时,递上来的拜师礼,就是这块风息石。他说,石中风声,像他死去的娘,在唱摇篮曲。”
院中彻底暗了下来。星光初现,清冷如霜。
蛮胡子沉默许久,忽然解下腰间那只从不离身的青皮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淌下,滴落在青石地上,发出细微的“滋”声。
“楚兄。”他抹了把嘴,声音带着酒意的粗粝,“若真如你所说,苍坤布的是局,候的是人……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程君倩望向院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望见了慕兰草原边缘那片荒芜之地。风,不知何时又起了,拂过老槐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细小的、来自远古的耳语。
“棋子。”他答得干脆,“或是……执棋者。”
夜风忽烈,卷起满院枯叶,打着旋儿冲向天空。其中一片,边缘微微泛起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青芒,一闪即逝。
远处,阗天城最高处的摘星楼顶,一盏孤灯悄然亮起。灯光昏黄,在墨色天幕下,渺小得如同一颗微尘。
可若有人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灯火的形状,并非寻常烛火的摇曳光晕,而是一枚缓缓旋转的、由纯粹青光构成的——微型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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