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脸修士身子骤然一僵。
这一刻,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露了破绽。
自当年从玄阴岛逃出生天后,他先是辗转与极阴老魔汇合,后来因一桩机缘与其反目,遭受重创之下,不得不舍弃原本肉身,以秘术夺舍重修回结丹期。
这具肉身原本是正道万法门的一名筑基修士,所修功法名为《流影浪涛诀》,法力中正平和,最能遮掩玄阴功法的气息。
这些年来,他极少动用昔日夺舍前的本命法宝。
甚至连昔日相熟之人都避而不见。
在他预想中,便是极阴老鬼亲至,也未必能一眼认出他来。
可偏偏在前殿之中,极阴老鬼只是远远看了他几眼,便似乎察觉到了端倪。
如今更离谱。
这个此前素未谋面的楚无忌,竟也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底细。
黄脸修士背后冷汗一点点渗出。
他忽然心头一凉,想到了刚刚自己动用的本命法宝。
该死!
这等元高人,不该目空一切,只顾争夺内殿的虚天鼎和诸多古宝么?
为何连一两百年前一个小小结丹修士的法宝,都记得如此清楚?
楚无忌抬手一点。
一缕青芒落在黄脸修士眉心前三尺处,虽未击下,却令他眉心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前辈这是为何?"
黄脸修士勉强开口,还想再做最后挣扎。
楚无忌似笑非笑。
“夺舍之后改修正道功法,的确算得上谨慎。”
黄脸修士瞳孔微缩。
楚无忌的目光落在那枚乌黑短锥上,继续道:“只可惜,肉身能换,功法能换,本命法宝却没那么容易换。”
“当年本座覆灭玄阴岛时,有一名结丹修士提前借隐秘传送阵逃走。那人所用法宝,正是一枚破魂锥。”
黄脸修士脸色终于变了。
楚无忌顿了顿,指尖青光微微吞吐。
“那个人,就是你吧......”
“极幽。”
黄脸修士沉默良久,终于苦笑一声。
他缓缓抬头,虽然容貌没有什么变化,神色却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
“楚前辈果然心细如发。”
“不错,晚辈正是极幽。”
楚无忌眼中寒芒一闪。
青玄门与玄阴岛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
当年玄阴岛势大之时,青玄门诸多弟子死于其手;后来楚无忌出手灭玄阴岛,也算是替青玄门报仇雪恨。
极幽身为玄阴岛残余结丹修士,今日落在他手里,能不能活,全看他接下来说的话有没有价值。
极幽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晚辈当年虽是玄阴岛修士,却心系正道,也未曾亲手参与青玄门灭门之事。”
楚无忌冷哼一声。
“这不够。”
极幽心中一沉。
楚无忌又道:“极阴老鬼找你,所为何事?”
极幽袖中手指本能一紧,几乎想要催动遁术逃命。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逃?
在元婴修士面前,他能逃出几丈?
沉默数息后,极幽终于长叹一声,伸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
一只乌黑玉匣出现在掌中。
“晚辈愿以此物,买一条命。”
玉匣开启。
一截寸许长的黑褐色灵木显露出来。
此木看似枯朽,表面却生有细密如鳞的天然紋路。玉匣方一打开,四周阴冷鬼气竟微微一缓,一股滋养神魂的奇异气息从中缓缓散开。
楚无忌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养魂木?”
他抬手一摄,玉匣便落入掌中。
神识一扫,确认此物无假后,楚无忌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养魂木。
即便在上古时期,也是难得一见的灵物。
此物对滋养元神,稳固魂魄大有裨益。
此前他曾答应大衍神君,日后若能寻到养魂木,便分其一份。本以为要到内殿之中,才能找到养魂木,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
楚无忌合上玉匣。
“此物,从何处得来?”
极不敢隐瞒,低声道:“当年玄阴岛覆灭后,晚辈侥幸逃脱,却也无处容身。后来辗转之下,找到了极阴老鬼。”
极幽苦笑道:“晚辈与极阴同出玄阴岛,原以为两名结丹修士合力收集资源,总比做散修强些。起初,他也确实与晚辈联手,取得了不少修炼资源。”
“只是后来......"
他声音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百余年前,晚辈与极阴老鬼在一处古修遗迹中,发现了一小截养魂木。极阴老鬼想独吞,晚辈也一时贪念作祟,想要趁他破禁时暗中动些手脚。”
“可那老鬼早有图谋不轨的心思。还没等晚辈出手,他已先一步借古修禁制重创了晚辈。争夺之中,养魂木从中裂作两份。极阴老鬼夺走了一份,晚辈拼着重伤,才抢到这一截。”
“若非晚辈早年便苦修了遁术,只怕当场便死在他手中。不过因为伤势过重,后面不得不夺舍重修。”
楚无忌听完,眼中若有所思。
如此一来,极阴祖师为何在前殿盯上此人,便说得通了。
养魂木这等灵物,对元婴修士都有极大诱惑。极阴既已夺得其中一份,自然不会容忍另一份流落在极幽手中。
至于极幽在前殿中,为何会暴露,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
或许是两截养魂木本出一源,彼此之间另有感应。
楚无忌看向极。
“就凭这一小截养魂木,便想买你一条命?”
极幽脸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晚辈可以发下心魔誓言,方才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楚无忌随手收起玉匣,冷声道:“这一截养魂木,我收下了。”
极幽心中一沉。
下一刻,楚无忌又道:“不过,你当年是否曾参与灭门,本座今日无从查证,也懒得查证。”
“虽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有献宝之功,但你既是玄阴余孽,又在本座面前暴露身份,这样吧………………”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上,指尖青芒绽放,凝而不散。
“本座只出一招。”
“你若接得住,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便活着离开。”
“你若接不住,那便是你命该如此。”
极幽脸部微微抽搐,他连忙一拍储物袋,接连祭出三件护身宝物。
一面青铜圆盾。
一枚白骨小印。
一张绘满银色符纹的黑色符箓。
青铜圆盾迎风暴涨,化作丈许大小,挡在最前方。白骨小印滴溜溜一转,垂下一层森白光幕,将他整个人罩入其中。那张黑色符箓则贴在胸口,灵光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芒浮现在他体表。
做完这一切,极幽仍觉不够。
他再次咬破舌尖,又是一口精血喷在破魂锥上。
乌黑短锥嗡鸣一声,七道锥影瞬间分化而出,并组合化作一柄阴煞巨锥,挡在身前。
极幽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楚无忌。
“请前辈出招!"
楚无忌右手上青芒大盛。
下一刻,一道细小的青色灵刃自他掌中升腾而起。
那灵刃起初不过寸许,转瞬之间,便飞快拉长、弯曲,化作一道半月形光刃。
更诡异的是,那半月光刃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洞虚气元斩!
“去。”
楚无忌淡淡吐出一字,手腕轻轻一抖。
悬在学上的半月光刃骤然一颤。
下一瞬,便已横贯虚空。
连此地的昏暗天色,都仿佛被那一线青色光芒分成了上下两层。
极幽瞳孔骤缩。
他想退。
可念头刚刚升起,气元斩已到了身前。
最前方的阴煞巨锥首当其冲。
半月光刃当场将破魂锥斩成两截。
破魂锥碎裂开来,残片坠落在地。
本命法宝被毁,极幽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
随后,半月光刃又斩中青铜圆盾。
盾面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只支撑了不到半息,便发出一声刺耳哀鸣,从正中裂开。
紧接着,是白骨光幕。
森白光幕剧烈颤抖,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极幽双手疯狂掐诀,体内法力不要命般灌入白骨小印之中。
可那道气元斩没有半分停滞。
咔嚓!
白骨光幕碎裂。
白骨小印从中断成两截。
最后,那张贴在极幽胸口的黑色符箓骤然燃烧,银色符纹化作一道虚幻人影,挡在极幽身前。
可在洞虚气元斩临身的刹那,那道虚幻人影只来得及抬起双臂,便被青色细线从眉心斩至胸口。
无声无息。
一分为二。
极脸上的血色,终于彻底褪尽。
这一声惊叫刚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青色气元斩掠过。
极幽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下一瞬。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眉心一路延伸到胸腹。
噗!
血雾喷薄而出。
极幽的肉身从中裂开,两半残躯朝左右坠落。
一道虚弱元神惊恐遁出,刚要钻入鬼雾之中,却见那道已经掠过肉身的半月光刃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旋转着倒卷而回。
“不!”
极幽元神尖叫一声。
可青色残月一闪而过。
极幽元神连第二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在半空中被斩成点点灵光,彻底湮灭。
楚无忌缓缓收回手掌,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楚无忌袖袍一拂,将破魂锥在内的残破法宝以及极幽的储物袋尽数摄入掌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储物袋,又看向极幽尸身坠落之处,淡然道:“一招都接不下,实力太差了......”
数息后,他重新感应众人身上的神识印记。
苏绫的气息离此不远,虽有波动,却还算稳定。
照海上人则在更远处,气息时明时暗,似乎受到了鬼雾禁制干扰。
至于方觉那边,气息波动最为明显。看来这位方觉入了外殿后,多半已经撞上了不开眼的东西。
楚无忌略一沉吟,袖袍轻拂。
一缕青风无声没入前方灰雾。
雾中几声鬼啸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下一瞬,灰雾向两侧分开。
楚无忌身形一闪,身影渐渐消失在灰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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