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
越国,血色禁地外。
荒山野岭间,天色阴沉。
此地靠近元武国边境,平日里人迹罕至。可今日,荒山上却聚了上百名修士。各色服饰,三五成群散落在山上空地,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这些修士大多只有炼气期修为,偶尔夹杂几名筑基弟子,这些都是各派随行执事。那些炼气期弟子们的神色都透着紧张与期待,今日便是越国七大派联手开启血色禁地的日子。
山顶半空中,已有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左侧一人身穿紫色锦袍,面容方正,蓄着三缕短须,眉眼间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修为刚至结丹初期,正是燕家堡当代家主燕炎。
他身侧是一名身穿补丁蓝衫的老者,短发凌乱,腰夹一个青布包,脸上油黑不辨真容,乍看像个邋遢怪人。此人正是掩月宗结丹长老穹无极。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不时扫向远处天际,似在等候什么人。
“穹某倒是没想到,今年竟又是燕家主亲自带队。”穹无极捻了捻颌下长须,侧首看向燕炎,语气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
燕炎微微一笑,拱手道:“穹长老说笑了。血色禁地事关重大,燕某虽执掌燕家多年,蒙师尊看重,不敢怠慢分毫。云山族弟毕竟刚刚凝结金丹,尚需一段时日稳固修为,不便远行。故而燕某亲自带队。”
穹无极目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旋即又笑了起来。
“燕家主过谦了。”
燕炎神色如常,顺势拱手道:“说起来,倒还未曾恭贺贵派。数年前,南宫阙前辈正式晉升元婴,天资卓绝,名震越国,实乃掩月宗之福,亦是越国修仙界之幸。如今贵派有南宫玄前辈、南宫阙前辈与吴前辈三位太上长老
坐镇,一门三元婴,声势之盛,掩月宗如今可谓是七派执牛耳者啊。”
穹无极笑着摆了摆手,似是并不受用,目光却在燕炎身上停了片刻。片刻后,他忽然话锋一转,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
“燕家主这番话,倒让穹某惭愧了。不过说回来,你们燕家堡如今又何尝差了?名义上虽仍是修仙家族,可有楚前辈在背后坐镇,行事已非寻常家族可比。这些年连血色禁地这等要事,燕家堡都能正大光明地插上一手了,想
来后辈弟子中,筑基不少吧。”
说到这里,穹无极轻轻一笑,语气似玩笑,又似别有所指。
“照这个势头下去,只怕再过些年,越国七大派的说法,也该改一改了。”
“叫作越国八大派,似乎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下方几名七派筑基修士虽然没有抬头,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燕炎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暗暗叫苦。
这些年来,类似的试探他不知应付过多少回了。七大派的人,明里暗里都在打探燕家堡的底细,想知道燕炎背后那位元嬰老祖的师尊究竟是什么来路,又到底打着什么算盘,到底有没有将燕家堡扶成第八派的打算。
可问题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那位师尊大人,六十余年前将他收为记名弟子,随手赐下几样东西,吩咐他暗中替其收集千年灵药,之后便飘然远去,从此杳无音讯。
若非数月前那位师尊忽然现身燕家堡,询问燕家的千年灵药收集进度,燕炎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那位师尊给忘了。
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对弯无极说。
“穹长老说笑了。”燕炎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谦逊,“燕家堡不过是托了师尊的福荫,勉强在越国站稳脚跟罢了。至于什么八大派的名头,燕某可不敢妄想。血色禁地之事,也不过是遵照当年师尊与诸派元老祖的约定,派少
许燕家修士参与而已。说到底,只是跟着七派后面喝口汤,哪里谈得上什么插手?”
穹无极目光微闪,目光扫过山下诸多身穿燕家服饰的练气弟子,似笑非笑道:“少许燕家修士?老夫怎么听说,这几年燕家堡派进血色禁地的人,可不在少数啊。”
燕炎面不改色,拱了拱手:“穹长老有所不知。燕家底子薄,族中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子弟不多。早些年确实派过几批族人进去,可惜......唉,说来惭愧,血色禁地凶险,我燕家子弟折损惨重。三次下来,活着出来的寥寥无
几。”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后来燕某实在不忍族中后辈白白送死,便改了法子。如今燕家堡每年在燕梁山举办升仙大会,从越国散修中招募一些炼气期的好苗子,许以重利,让他们临时加入燕家,替燕家进入血色禁地采药。这样一来,既能为师尊收
集灵药,又不至于折损我燕家本就不多的族人。穹长老也知道,燕家到底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仙家族,经不起一次又一次折腾。”
穹无极听完,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装作露出几分恍然之色。
“燕梁山升仙大会......原来如此。老夫倒也听说过这个名头。据说这些年越办越红火,声势几乎快要赶上七派招收弟子的天雾台升仙大会了。只是老夫一直以为那是燕家堡在扩充势力,倒没想到竟是为了血色禁地。”
“不敢不敢。”燕炎连连摆手,“燕梁山不过小打小闹,哪里敢与七派的天雾台升仙大会相提并论?那些散修加入燕家,也只是临时身份,待采药之后,去留随意。燕家堡小门小户,绝不敢与七派争抢弟子。”
穹无极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燕家堡背后那位元嬰老祖,六十余年前突然横空出世,出现在越国后,与令狐老祖等人一番“切磋”之后便再未公开露面。这些年来,越国各大势力明里暗里都在打探此人的来历和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有人说那位前辈是海外散修,早已离开天南。
也有人说那位前辈一直在越国某处闭关,只是从不现身。
更有人猜测,燕家堡背后根本就没有什么元嬰老祖,不过是燕炎扯虎皮拉大旗,借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在越国夹缝中求存罢了。
可穹无极却知道,最后一种猜测绝对是错的。
因为当年他曾随吴师叔一同会见过那位号称来自海外的楚前辈。对方给他的感觉,深不可测,绝非寻常元婴初期修士可比。
这样的人,哪怕六十年不露面,也绝没有人敢忽视。
想到这里,穹无极忽然压低了几分声音,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燕家主。令师楚前辈据说来自海外某处,似乎已有六十余年未曾现身了。不知......前辈可是在闭关,还是另有要事?”
“又或者,楚前辈已经离开天南,返回故乡了?”
燕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瞒穹长老,师尊的行踪,燕某实在不知。师尊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六十余年来,也只数次私下召见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至于他老人家是在闭关还是去了别处,燕某这个做弟子的实在不敢多问。”
穹无极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这才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燕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天际。
他确实不知道师尊的下落。
可有一件事,他却没对穹无极说。
就在数月前,那位六十余年未曾露面的师尊忽然出现在了燕家堡。
当时燕炎正在密室中打坐,一道青色身影便那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法力波动,对方便已站在了他三步之外。
那一刻,燕炎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好在师尊并没有为难他,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这些年收集灵药的情况,取走了燕家这些年收集的千年灵药,又随手赐下一些筑基丹药和几瓶精进结丹修为的丹药,然后便吩咐他做一件事:
悄悄安排一个人,以炼气期散修的身份,混入大半年后前往血色禁地的燕家队伍之中。
燕炎当时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人是什么来历。
师尊只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四个字。
“一个朋友。”
燕炎便再不敢多问。
朋友?
能被一位元嬰老祖称作朋友的人,岂会真是什么寻常炼气散修?
后来那灰袍青年来到燕家堡,拿出师尊留下的信物,便安静等在迎客院里。燕炎亲自见过他一次,只觉得此人气息寻常,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普通的练气散修。
燕炎不敢多做试探,只给此人准备了一个散修身份,将他放进这次燕家招募的队伍里。所有手续都做得极其干净,连燕家内部知道此事的人,也不过经手的两三个修士而已。
此刻,那名“朋友”就混在不远处燕家那群炼气期散修之中。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穿着一身法器级别的灰布法袍,面容普通,气息平平,在一群炼气期散修中毫不起眼。
可燕炎知道,能让师尊亲自出面安排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炼气期散修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燕炎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朝下方燕家那群散修的方向瞟了一眼。
人群中,那名灰袍青年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闭,似在养神。他身旁几名通过燕梁山升仙大会的散修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兴奋低笑。可那灰袍青年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
是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燕炎只看了一眼,便飞快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穹无极忽然轻咦一声,转头望向西北方向。
“黄枫谷的人来了。”
燕炎精神一振,循声望去。
只见西北天际,一道黄色遁光正破空而来。道光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工夫便已飞到近前。
遁光一敛,露出一艘数丈长的黄色飞舟。
飞舟之上,当先立着一名身材矮胖的黄袍中年修士。那人圆脸小眼,颌下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是货真价实的结丹初期。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