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站在凌家旧宅门前,静静看了片刻。
或许是当年那桩惨案太过骇人听闻,这条长街明显比越京其他地方冷清许多。明明已近午后,街上却不见几个行人,便是偶尔有车马经过,也会下意识加快几分速度,远远避开这座荒废多年的宅院。
旧宅斜对面的墙根下,靠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乞丐。
那青年约莫二十余岁,头发蓬乱,满脸污泥,身上披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旧灰袍,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整个人蜷缩在墙根阴影里,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许久。
越京城中乞儿不少。
这样一个人,原本并不显眼。
可楚无忌的神识只是随意一扫,眼底深处便微微一动。
此人,竟曾经是个修仙者。
虽然如今气海破碎,丹田干涸,经脉多处断裂,残存灵气杂乱不堪,几乎已经散尽,但他之前的确踏上过修行路。甚至当年修为或许还不算太低,至少也曾有过炼气中期的境界。
只是不知曾经遭逢何种变故,他的根基已被人彻底毁去。
如今莫说继续修炼,便是想像寻常凡人那般安稳活到寿终正寝,也已成了一种奢望。
楚无忌没有多看他,也没有开口询问。
一个丹田破碎、沦落街头的废人,出现在一座灭门旧宅对面,本就已经说明了许多东西。
他今日来此,只是为了给“凌霄”这层身份补上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让这个马甲显得更像那么回事。
至于凌家当年究竟为何遭劫,谁是谁非,楚无忌并无多少兴趣。修仙界的恩怨,从来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的。
焉知当日不是凌家有错在先?
楚无忌最多也只是感慨一句,当年出手的势力斩草除根的手段,未免残暴了些。
他收回目光,迈步入内。
院中荒草丛生。
原本铺得整齐的青石地砖,早已被野草顶得七零八落。墙角堆满枯枝败叶,一口老井塌了半边,井中早已填满碎石,只剩几块青苔斑驳的井沿,勉强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正堂更是破败不堪。
屋顶塌了大半,只剩几根焦黑梁柱勉强支撑。地上散落着碎瓦和烧焦的木料,墙壁上仍能看到当年大火熏出的大片黑痕。
楚无忌静静站在堂前。
他不是真正的凌霄,对凌家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
但既然借用了“凌霄”这层身份,而凌家如今多半已经族灭,他又不愿无故沾染旁人因果,便顺手替这一族添上一缕香火,也算还了几分借用身份的情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炷香,指尖丹火一闪,香头随之燃起。
随后,他将三炷香插在堂前空地上。
青烟袅袅升起。
楚无忌退后两步,朝着残破正堂躬身一礼。
“多谢仁兄了。”
“借你身份一用。”
说完,他又在祖宅内外走了一圈,确认此地没有遗留什么会暴露身份的线索后,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街对面墙根下,那青年乞丐仍旧蜷坐在那里。
只是这一次,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楚无忌身上停得更久了些。
楚无忌神色不变,沿着街道缓步离去。他没有立刻御风离城,只像寻常行人一般,不疾不徐地往长街尽头走去。
转身的一瞬,他分出一缕极淡的神识,悄无声息地落在那青年乞丐身上。
这缕神识轻若游丝,莫说一个丹田破碎、气息衰败的废人,便是寻常筑基修士,若非刻意细察,也未必能察觉分毫。
楚无忌走出数十丈后,那青年乞丐终于动了。
对方先是扶着墙根艰难起身,随后踉踉跄跄地走向凌家旧宅。
残破院门被他轻轻推开,发出一声低哑的木轴摩擦声。
青年乞丐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挪进院中。
他似乎对这座旧宅极为熟悉,哪怕院中荒草及膝、碎石横陈,也仍能避开几处塌陷之地,径直朝正堂走去。
等他来到堂前,看见那三炷刚刚插下的新香时,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原地。
香火尚未燃尽,青烟仍在。
堂前荒草之间,三点微弱火星静静亮着。
那青年乞丐怔怔看着那三炷香,浑浊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起来。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似乎想碰一碰那缕青烟,可手刚抬起一半,又猛地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数息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踉跄着转身退出旧宅。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墙根下坐着。
出了院门,他下意识抬头望去。
长街冷清,行人寥寥。
楚无忌那一袭青色衣袍,在人影稀疏的长街上并不难认。此刻那道身影正沿着长街缓步远去,即将转过远处街角。
青年乞丐怔了一瞬,眼中骤然多出一丝急色。
他似乎想要开口呼喊,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一带终究隔墙有耳。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拖着那具几乎油尽灯枯的身子,钻入旁边一条窄巷。
楚无忌脚步未停,眼底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异色。
这乞丐似乎极熟悉这一片街巷,正借着几条小巷抄近路,想抢在前方将自己截住。
楚无忌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般,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等再走过两条街,前方一条狭窄巷口中,果然传来一道沙哑低弱的声音。
“这位......前辈,还请留步。”
楚无忌脚步一停,缓缓侧首。
巷口阴影里,那名青年乞丐扶着墙壁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像是一路强撑着跑了许久。
他身子极瘦,破旧灰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楚无忌看着对方,神色温和,淡淡一笑道:
“这位小兄弟,特意绕到前面拦我,可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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