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闻言,也没有客套。

修仙界里,所谓救命之恩,若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多谢”,那才是笑话。

不过他也没打算狮子大开口。

周清凝身上真正贵重的东西,自然是月阳宝珠。

可这件宝物用处有限,还是越国七派共管之物,眼下只是轮到掩月宗弟子带入血色禁地使用。若真出了什么岔子,平白引来七派结丹乃至元婴修士追查,实在得不偿失。

所以,楚无忌笑了笑,开口道:

“在下凌霄。”

“既然周道友要报恩,我也不虚言。”

“此地迷雾散,我孤身一人,对环形山中的地势并不熟悉。若周道友真有心,不妨将掩月宗掌握的环形山地图、灵药点、危险区域与我共享一二。”

周清凝微微一怔,她没想到对方开口竟如此克制。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这位凌道友开口索要顶阶法器、珍贵灵药,甚至狮子大开口索取符宝的准备。

却没想到,对方只是要一份地图情报。

这要求,自然不算过分。

甚至可以说,低得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周清凝抿了抿唇,抬眸看了楚无忌一眼。

眼前这位凌道友神色平静,目光清正,倒不像是在故作姿态。

她心中对他的观感,不由地在救命之恩的基础上,又好了几分。

随后,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我掩月宗前几次进入血色禁地后整理出的环形山地图,其中标了几处灵药点,也有几片极危险的妖兽盘踞之地。”

“不过,受禁地内禁制影响,地势也许会有细微变化,有些地方未必还和图上一模一样,道友只能作参考。”

楚无忌接过玉简,神识一扫。

片刻后,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掩月宗不愧是曾经凭借月阳宝珠在血色禁地中大占便宜的门派。

这份地图,比黄枫谷发下来的那份粗略地图,不知详细了多少。

其中有几处地方,甚至还能与黄吉印储物袋中那份黄家地图互相印证。

如此一来,他寻找金色宝箱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楚无忌收起玉简,点了点头。

“够了。”

周清凝却摇了摇头。

“这不够。”

楚无忌看向她。

周清凝轻吸一口气,伸手解下腰间储物袋,双手递了过来。

“凌道友救我一命,只取一份地图,未免小瞧我周清凝了。”

“储物袋中若有道友看得上的东西,道友尽可取走。”

储物袋对修士而言,几乎就是全部身家。功法玉简、丹药符箓,随身法器,大多都在其中。

周清凝心里很清楚,若这位凌道友真有歹心,方才完全可以等她被双首犬逼入绝境,再夺月阳宝珠,储物袋,根本没必要从数头二级大的爪牙下,冒着生命危险救她。

此人既救了她,又没有趁机染指月阳宝珠,至少眼下看来,已远比这血色禁地中绝大多数修士可信。

如此品行,放在尔虞我诈的修仙界中,已称得上一句难得。

既然对方如此光明磊落,她周清凝自然也不能亏待了这人,叫人平白看轻了掩月宗弟子的气度。

当然,楚无忌那张俊朗面容,在其中究竟起了几分作用,便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楚无忌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推辞。

听她这口气,此女在掩月宗身份多半不低。虽然只是练气小辈,但是说不得还真有一两件东西,能入他这位结丹老祖的法眼。

他堂堂结丹老祖,救下一名练气小辈性命,收取些许报酬,自然没什么不妥。

“既然周仙子这样说......”

楚无忌笑了笑,伸手接过储物袋。

“那接下来我就要不客气了。”

周清凝听到“不客气”三个字,眸光微微一动。

明知他说的是挑选报酬,可这话落在耳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别样意味。她脸颊蓦地一热,连忙垂下眼帘。

心底那句“你还能怎么不客气”,到底还是被她压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她没有催促,只安静站在一旁。

只是那双素手轻轻交叠在身前,指尖不知何时已悄然摩挲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楚无忌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察觉她这一瞬的异样。

他神识往储物袋里一扫,里面的东西倒是不少。

灵石、丹药、常见符箓,几株刚采到手的灵药,还有几件备用法器。

除此之外,还有几枚玉简、一块掩月宗身份令牌,之前她醒来后放入储物袋的那枚灵气波动惊人的银色符箓,以及一些女修随身之物。

楚无忌神色平静,神识只是一掠而过,没有在那些私人物品上多停半分。

周清凝低着头,此刻才反应过来这位凌道友并无半点轻佻之意,心中反倒悄然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刚松下来,她又莫名觉得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难道是我不够美么?

这个念头刚起,她耳根更热了。

楚无忌自然不知她心中转过这些念头。

他的神识很快便停在储物袋角落里的一件小物上。

那是一枚乌黑无光的指环。

外表看去,小巧玲珑,平淡无奇。

甚至没有半点灵气波动。若是丢在凡俗首饰摊上,只怕都未必能卖出几两银子。

可偏偏,当楚无忌的神识扫过此物时,竟像是从它表面滑了过去。

楚无忌心中一动,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只随手将那枚乌黑指环取了出来。

“就它吧。”

周清凝明显一怔。

她似乎没想到,楚无忌会挑这么一件不起眼的东西。

“凌道友确定只要此物?”

楚无忌点了点头,将储物袋递还给她。

“此物就够了。若周仙子能告知此物来历,那再好不过了。”

周清凝接过储物袋,神情有些复杂,她玉唇轻启,缓缓道:

“此物是我早年在我族家族坊市一处摊位上偶然得来的。’

“却始终无法祭炼,输入法力后,也探不出用途。我原本只当它是件废物,一直在储物袋里。”

“道友若能看出门道,倒也算它有了去处。”

楚无忌没有解释。

是不是废物,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托起指环,张口一吐,一团青色精气顿时自口中喷出,将那枚乌黑指环笼罩其中。

下一刻,指环表面乌光微微一闪,竟将那团青气吸纳得一干二净。

随即只听“嗖”的一声,乌黑指环自行飞至前方不远处,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周清凝站在一旁,美眸圆睁,樱唇微启,脸上露出难掩的惊色。

此物落在她手中多年,她不知试过多少法门。

滴血认主,法力温养,神识探查,甚至还请族内一位擅长炼器的叔父看过几眼,可始终没能让它生出半点反应。

久而久之,她几乎已经认定,这不过是一件样子古怪的废物。

可眼下,这位凌道友只是随口吐出一团精气,竟让此物自行激发了?

这人的法力,到底精纯到了何等地步?

楚无忌面无表情地一扬手,一道法诀打在其上。

指环微微一颤,随即一缩一涨起来。

转眼之间,原本小巧玲珑的指环,竟化作了一只直径五六丈的巨大圆环,乌光流转,静静悬在半空。

楚无忌伸手一招。

巨环当即飞射而回,悬于他头顶之上,而后无声无息地落下,一下便将二人都套在了其中。

紧接着,一层乌濛濛的光罩自指环外侧浮现而出,将楚无忌与周清凝一并护在其内。

光罩落下的一瞬间,二人的距离骤然近了许多。

周清凝下意识抬眸。

眼前的男子近在咫尺,乌光映在他脸上,反倒衬得那张面容越发俊朗沉静。

她本想退后半步,可身后便是光罩边缘,退无可退,只能轻轻垂下眼睫。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幽香。

楚无忌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细微反应。不过他并未点破,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神识继续扫向那层乌光。

这光罩并不厚。

看起来也没有寻常防御法器那般灵光逼人。

可楚无忌神识一扫,却发现这层乌光极为玄妙,并不像普通防护罩那般单纯抵御法术、法宝,反倒更像是在隔绝某种特殊灵光、磁场、辐射一类的侵袭。

楚无忌眼底深处,终于闪过一丝异色。

果然不是凡物。

周清凝先前输入法力没有反应,多半只是因为练气修士法力太微弱,无法真正催动此物。

他这位结丹中期的老祖出手,自然不同。

不过,这些话便没有必要说给周清凝听了。

楚无忌心念一转,越看这只乌黑巨环,越觉得此物像极了传闻中的一种异宝,两仪环。

与月阳宝珠只能驱散迷雾相似,异宝往往不以攻伐见长,却有某种极为偏门的妙用。这两仪环,乃是规避北极光一类光环辐射的上佳之物。

这种东西,平日里看似无用。可真到了特定场合,价值甚至不在寻常古宝,甚至通天灵宝之下。

想到这里,楚无忌不由又看了周清凝一眼。

青凝镜。

乌黑指环。

再加上此女出身掩月宗,气质容貌皆是不俗。

此女多半就是他先前所猜的那人,也就是日后南宫婉身边那位便宜师姐。

此女修炼天赋当真惊人,日后不过短短五百余年,便修炼到了元婴中期,怕是大修士有望。

可怜如此佳人,在原著之中竟连个名字都没有,只被人一口一个“师姐”地叫着。

周清凝见楚无忌忽然看向自己,心头莫名一紧。

那一眼并不轻佻,甚至很平静。

可她站在光罩之中,与他相距不过数尺,被他这么看着,心中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她只好轻声问道:

“凌道友,可是看出了什么?”

楚无忌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算是有些眉目。”

他没有多说。

周清凝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指环生出这般变化,说明这东西绝非她原先所想的那般鸡肋。

可既然已经亲手送出去了,那便是对方的机缘。

再说,若非今日楚无忌出手,她莫说这枚指环,便是性命和月阳宝珠,恐怕都要一并葬送在这里。

这么一想,周清凝心里反倒平静了不少。

楚无忌抬手一招,乌黑巨环迅速缩小,重新化作那枚不起眼的指环,落回掌心。

光罩散去。

周清凝身前一空,心里却莫名也跟着空了一瞬。

楚无忌随手将其收起,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取了一件寻常凡俗物品。

周清凝此时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白玉宝匣,神色重新凝重起来。

“我已经耽搁太久,必须尽快携带月阳宝珠退出禁地。”

“月阳宝珠既已动用,若我迟迟不离开此地,恐怕会平添许多风险。”

楚无忌点了点头。

“周道友请便,你我就此别过。”

周清凝又朝他认真敛衽一礼,只是这一礼,比先前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柔和。她眉眼含笑,声音也比先前轻了些:

“今日之事,清凝记下了。”

“若能活着离开禁地,日后道友若有差遣,尽可来掩月宗寻我。”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眸光在楚无忌俊朗面容上轻轻一停,又很快移开。

楚无忌自然看在眼里,只是笑了笑。

“好说,好说。”

周清凝唇角微弯,没有再多言。随后,她抱紧白玉宝匣,身形一动,朝西南方向疾掠而去。衣袂掠过残雾,带起一缕淡淡幽香。

很快,那道曼妙身影便没入远方山林之中。

楚无忌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直到确认周清凝已经远去,他才轻轻一笑,缓缓收回目光。

“这个小妹妹,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四周大雾仍在翻滚。

只是比起先前,已经淡了许多。

月阳宝珠洒下的白色光点仍在雾海中不断消融雾气,原本被浓雾遮蔽的环形山轮廓,也终于一点点显露出来。

楚无忌没有耽搁,身形一闪,朝环形山高处疾掠而去。

片刻后。

他站在了环形山一处高峰上。

站在这里,整个禁地核心区域,终于尽收眼底。

环形山最中心区域内,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古老林海。林木高大,枝叶交错。

而在那片密林最中心,一座高达百丈的巨型宝塔静静耸立。

塔身古朴,直插云间。

那便是血色禁地第三层,也是整座禁地真正的核心之处。

楚无忌看着那座巨塔,眼中终于多出一抹真正的火热。

上古化神后期修士遗址。

若整座血色禁地中真有化神层次的衣钵传承,最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只会是那里。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冲过去。

禁地第三层的禁制。没有通行令牌,硬闯就是找死。原著中甚至有元婴后期的高人,因为没有通行令牌,死在宝塔中的禁制中。

楚无忌收回目光,先取出黄吉印储物袋中的黄家残图,又取出周清凝刚给的掩月宗玉简,两相对照。

黄家残图年代明显更久,边角残缺,许多线条已经模糊不清,可其中几处地方,却被人用朱砂重重圈过,显然是黄家先辈极为看重之地。

而掩月宗玉简中,在其中一处地点附近,也留下了一句简短注解。

“疑有古殿,禁制极强,勿轻入。”

楚无忌眼神微凝,这里值得去看看。

毕竟原著中的金色宝箱,就是南宫婉在一处石殿的地下溶洞内中发现的。

只是那处位置距离他现在之地并不算近,中间隔着数道山峰和大片残雾。

哪怕月阳宝珠已经驱散了大部分迷雾,环形山中残留的上古禁制仍旧压制神识。

他的神识虽然远胜寻常结丹,但在此地也无法肆无忌惮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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