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城一院的门诊楼刚亮起来,住院部楼下的早餐摊豆浆桶边围了一圈刚下夜班的护士,一个个困得眼皮发沉。
苏业拎着早饭进医院,他刚休完假回来,以为今天最多查查房,看看病例,结果白大褂还没穿好,张远平电话来了。
“苏业,来一趟办公室。
张远平声音有点哑,背景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一听就是刚从手术室出来。
“准没好事。”苏业笑着调侃了一句,然后将豆浆放在桌子上。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张远平正低头翻病历,眼底泛红,鬓角头发被手术帽压得里出外进。
“张主任,你这状态,昨晚又没睡?”
张远平抬起头道:“手术室外面椅子上眯了二十分钟。”
苏业沉默了一下,这也能叫睡?
不过医生忙起来就是这样。
尤其是张远平这种科室内的中流砥柱。
张远平把病历推过来:“有台手术,原本排我这边,但我今天还有两台大的,实在排不开,你刚回来,先接一下。”
苏业翻开病历。
患者林若遥,女,十九岁,右侧输尿管上段嵌顿结石,合并右肾积水,伴发热腰痛,感染指标升高,CT片子上那枚结石卡在输尿管上段,像一颗硬生生塞进细管里的小钉子,上方肾盂已经扩张,积水压着肾脏轮廓,再拖下
去感染加重,问题就严重了。
输尿管镜下钬激光碎石,必要时置入双管。
苏业看完片子,点了点头。
“我了解了。”
张远平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疲惫,也有一份明显的放心:“你第一台主刀完成得很好,这台我觉得你能接,病人情况有点特殊,你术前再去沟通一下。”
“家属呢?”
“姨妈带来的。”张远平明显有些头疼,叹了口气,“父母都没到,听说家里闹离婚,姨妈把她带过来检查差不多交了钱就走了,哎。”
苏业手指微微一顿,嘴角抽搐了一下。
看样子有点难搞哦。
病房里,林若靠坐在病床上,脸色很白,嘴唇干得起皮,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她怀里抱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外套,手背上留置针贴着透明胶布,整个人清瘦的很。
可她的眼神很冷淡。
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苏业走过去。
“你好,接下来由我来给你做手术,你现在的状态如何?”
林若抬眼看他,女孩的表情冷冷的:“还行。”
苏业看了眼监护记录,右腰痛,发热,尿频尿痛,昨晚最高体温三十九度二,抗感染治疗后体温压下来一点,但梗阻还在,源头没解除,火随时会重新烧起来,他把片子贴到灯箱上,白色灯光穿过CT影像。
“林若遥,你这个情况需要尽快处理,手术方案是输尿管镜下钬激光碎石,术中把卡住的结石打碎,再根据情况放一根双J管,先把积水和感染风险降下来。”
林若遥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听不懂,会死吗?”
旁边小护士手上动作一顿。
“拖下去有风险。”苏业看着她的眼睛,“现在处理,应该能很快恢复。”
林若遥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被子上的蓝白条纹。“那就做吧。”
苏业顿了顿,看着女孩的脸庞道:“你父母知道吗?”
林若的手指攥紧外套边缘,很快又松开。
“他们忙。”
似乎感受到苏业的目光,女孩侧过目光。
“反正就是挺忙的。”林若遥的声音冷得像窗外没化开的晨雾,“我的事不用他们管。”
苏业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手术风险、麻醉安排、术后注意事项一条条说清楚,林若平静的点头,可苏业也能看出她那平静眼底隐藏的一抹害怕。
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了。
护士推着她,前往手术室。
苏业那边也召集了一支队伍,准备这场手术,刚到手术室门口,电梯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若遇!”
一个女人几乎是跑过来的,头发散了一半,眼睛红得厉害,手里还攥着手机,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脸色发青,呼吸乱得像一路从楼下冲上来的。
女人扑到转运车边,眼泪一下掉下来,抽泣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啊!你还当我是你妈吗?”
中年男人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医生,她现在怎么样?严重吗?要不要紧?”
林若躺在车上,别过脸。
“你们又不关心我的死活。”
女人像被这句话刺激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哽咽道:“我怎么会不关心你?我只是......我只是最近太乱了。”
男人也低下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儿,愧疚道:“若遇,是爸不好。”
林若没有看他们。
苏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侧过去的脸上,睫毛得很轻,眼角有一点水光,顺着太阳穴慢慢滑进头发里。
苏业嘴角微微上扬。
他明白林若遥的情况,女孩冰冷的性格就是因为父母之间不和,导致的原生家庭的压力,而看到如今父母那关心的模样,苏业倒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他对这场手术非常有自信:“你们放心,我会还给你们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儿。”
然而这句话却是让周围的医护们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心高气傲他们倒是能够理解,可手术台上的事,谁敢打包票,巡回护士欲言又止,麻醉医生心里咯噔一下,苏业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他们都觉得心里没底。
林若遥的母亲却像抓住最后一根线,连连点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手术室大门缓缓合上。
灯落下来。
苏业洗手穿衣戴手套。
输尿管镜进入,屏幕上,狭窄的腔道被液体撑开,黏膜微微充血,越往上走水肿越明显,那枚结石卡在那里,周围组织已经被磨得发红......
“低压灌注。”苏业声音很轻。
器械护士配合。
他的精神力无声铺开,天目之下整条输尿管壁在脑海中纤毫毕现。
钬激光光纤送入。
三发下去,每一发都避开最容易破壁的黏膜薄弱区,每一次冲洗都精确压着肾盂压力的上限,碎石,冲洗,再碎石,再冲洗.......
那枚顽固的结石一分一分被削掉,管腔一分一分被打开。
麻醉医生原本还在盯监护仪,后来忍不住看向屏幕,露出骇然的神色。
器械护士也安静下来,她跟过很多台手术,见过那些老前辈凭借着经验操持,可眼前这年轻人手稳得像做了几百台,仿佛一台不会出错的机器!
难道这就是天赋?
他们都听说医院内出了个超级天才,原本还不信,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他们不敢多想,手术时刻不能分心。
结石碎块被取出,浑浊尿液顺着管腔流出,颜色让旁边护士轻轻吸了一口气,双管置入,位置漂亮,肾盂压力回落,生命体征全程平稳。
苏业抬手。
“结束。”
手术室安静了一秒。
这台手术从进镜到碎石到收尾,全程几乎没停过,像一篇精彩纷呈的文章一气呵成。
身旁的医护人员看着苏业的眼神都透露着赞叹。
天才。
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才。
苏业只是看了一眼监护仪,点了点头。
他转身脱手术衣,在他那天目级的精神力操持下,这场手术简单的要命。
就是有点渴啊.....
手术室外,林若的父母等待坐立难安,女人手里攥着纸巾,眼眶一直红着,男人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被护士提醒才僵硬地坐回椅子上。
苏业出来时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医生!”
“手术很顺利。”苏业摘下口罩,“结石已经处理,后面按流程来就行。
两人顿时如释重负,女人的眼泪一下涌出来,男人眼圈也红了,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谢谢你,苏医生,真的谢谢你。
苏业点点头,随后轻松的说道:“她醒来以后多陪陪她,虽然不了解二位的情况,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们都很爱你们的孩子。”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女人低下头,用力点头。
苏业回到休息区,拿起一袋生理盐水拧开接口,仰头灌了一大口。
咸味冲进喉咙。
旁边值班护士路过,眼睛都看直了:“苏医生,你喝这个?”
苏业把袋子放下,面不改色道:“补点钠。”
护士嘴角抽了抽,这些天才医生的世界果然很难懂。
苏业刚坐下没多久,张远平就从另一间手术室出来了。摘了帽子,头发压得更乱,脸上全是疲惫,看见苏业,他还是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听说你的手术很成功,好样的,继续努力。”
苏业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其实还是有些关心的道:“张主任,你再努力下去,医院该给你安排床位了。”
张远平被他逗得笑了一声:“臭小子,还会挤兑老师了。“嘴上骂,眼里却全是欣慰,他下了手术就关注苏业这边的情况,得知手术完成的很漂亮后,便来祝贺。
下午,苏业靠在诊室里休息。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落在桌面病历上,走廊里有人在喊号,有小孩哭,有家属压低声音打电话,还有护士推治疗车经过时瓶瓶罐罐轻轻碰撞的声音。
医院总是吵闹的。
人来人往。
可苏业倚着桌子,却总觉得这种环境下,他反而能够静下心来。
“苏医生,林若遥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啊?”
“哦?好,我一会儿去看看。”
苏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随后朝着病房走去,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压低的嗔怪声。
“你喂慢一点,她刚醒,哪能一口接一口。”
“我这不是怕粥凉了吗?”男人声音有点委屈,动作笨拙,“那我吹吹。
苏业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林若遥靠着枕头,脸色还白,精神比早上好了许多,母亲坐在床边拿纸巾给她擦嘴角,父亲端着小碗,勺子递过去一半又被母亲嫌弃地收回来。
两个人之间还有别扭,可这种画面却还是很温馨。
林若遥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过苏业能够看得出来,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苏业敲了敲门。
“恢复得怎么样?”
林若遥的父母立刻站起来,苏业摆摆手,走到床边看了一下状态,还不错,
他朝林若露出了一个饶有深意的笑容。
林若遥冷冰冰的表情顿时有一抹不自然的局促,她侧过头看向窗外,过了几秒,小声说:“谢谢医生。
苏业笑了笑道:“你的年纪还小,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等着你去见证,健康最重要,有什么问题来找我。”
“等你病好了,在你这个年纪,肯定也会有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冲动。
林若努了努嘴,带着点嫌弃:“苏医生,这个梗很老了喂......”
苏业脸色一僵。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若瑶:“......这个也是...”
下班后苏业没有直接回家。
他出了医院,拐进路边一家小店吃了碗牛肉面,面汤滚烫。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他打车去了白灯街。
不开玩笑,现在苏业的银行卡里还躺着冷冰冰的九十万呢,穷人的突然暴富是难以安稳的。
消费,必须狠狠消费。
金系金丹上那道微瑕还在,像一条极细的裂纹藏在肺金深处,平时没什么,可在苏业的心中始终是个疙瘩,他总觉得不舒服。
所以他需要灵机。
倒不如去白灯街看看了。
白灯街入夜后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白光从旧楼缝隙里漏出来,照着潮湿地面,像一层漂白过的水。
两侧店铺招牌有的亮着有的半暗,门口摆着旧木箱、铜盆、符纸、药瓶,还有几样看不出用途的骨质物件。
比起上次来,这里明显安静了很多,街边少了不少阴沉目光,以往那些仅仅只是感受一下气息便都觉得穷凶极恶的人也少了很多,大多收敛,裹着看不清面目的黑袍匆匆走过。
苍龙打掉玄景会后,震慑了太多太多的人,许多藏在阴沟里的东西都收敛了爪子,微弱的秩序感已经在这看不见的超凡世界内成型,辐射到了各个地方。
苏业沿街慢慢走着,精神力无声散开。
然而这一次他却是有些失望,他想要修补自己的金系金丹,那么所要用到的材料肯定不能太过低级,然而他的精神力这么一扫过去,却完全没有符合自己要求的灵机………………
苏业站在一个摊前看了两秒,他看着一个古怪的铁块,用精神力扫了扫,仅仅只是一缕压在铁块上的金意,淡薄的很。
摊主眼前一亮,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道:“老板,好眼力,这可是好东西啊。”
苏业无语问道:“好在哪?”
“只要八万八,超级金息带回家!”
苏业转身就走,抢钱也讲点基本法,那么一丁点淡薄的金息,还敢漫天要价。
一路走到街尾,仍旧没有找到合适的金系灵机,苏业轻轻叹了口气,江城还是太小了,金丹级残核要修补,这些残破的灵机可不行,不过苏业也买了一些金系灵机,一些淡薄的灵机捏合在一起,应该也有点效果,不过苏业花
费了十几万,让他肉疼的不行。
“平时还是得多亲近一些自然,寻找灵机。”
就在苏业心疼之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102号店铺账号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苏业脚步停住。
白灯从头顶洒下来,他站在潮湿街面上,看着那行提示,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下一秒,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消息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你能接受后果吗?】
看着论坛账号私聊里的回复,苏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白灯街的白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潮湿地面上。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人早不如他,晚不加他,偏偏在他就在白灯街的时候加他。
苏业看着屏幕,眼底闪过一点兴味。
既然如此。
那就陪你玩玩。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作为102惨案的当事人,他当然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是102店铺里几个人当时死亡时的位置,都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可见。
可说得太细,反而容易露出端倪。
苏业想了想,只回了三个字。
【何清清。】
消息发过去之后,对面安静了大约十几秒。
随后,一个地址跳了出来。
【金爵会所,后门,半小时内到。】
苏业挑了挑眉。
他用手机搜了一下。
金爵会所。
白灯街附近一家老会所,三年前就已经倒闭,网络上的照片里这个会所野草丛生,显得格外的荒凉。
苏业看着那地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还挺会挑地方。”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进旁边一家杂货铺。
铺子里挂满了黑袍、面具、手套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潮气很重,墙角还点着一炷劣质香,烟味混着霉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什么?”
“黑袍。”苏业说道,“宽大一点的,隐蔽一点的,我这个不太行。”
“嗯。”
老板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袍,布料比外面摊货厚很多,帽檐压得很深,袖口还有遮掩手型的暗层。
“八千。
苏业看着老板。
“一百五。”
老板也看着他。
“成交。”
苏业面色微变,不过这件黑袍确实好用,穿上之后,整个人的身形被压得模糊,连肩颈线条都被遮住,只露出半张藏在阴影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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