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业看向四周。
“你这武馆怎么回事?”
少年脸上的兴奋顿时淡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软垫,脚尖轻轻蹭了蹭灰。
“我爸说不开了,今天让我过来收拾东西。”
他说的轻巧可语气里藏着明显的不舍。
苏业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木人桩。
木桩表面有许多旧痕,大多数是普通练习留下的。
可有几道痕迹很怪,劲力很透,力道不像单纯用手打出来的,与其他痕迹明显不同。
苏业指尖停在那道痕迹上。
体内龙蛇换脊形成的大势像被轻轻触动。
没错。
龙蛇换脊或者是龙蛇变打出来的动力,他没找错地方。
少年看着苏业的动作,欲言又止。
他想报答苏业,可眼下的武馆又旧又破,家里情况也不好,他能拿出来的东西实在太少,那份窘迫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忽然,他像想起什么。
“苏先生,您等等。”
少年转身跑进里屋,里面传来翻找手机的声音,然后是少年刻意压低的通话声,似乎正在忐忑不安的询问着父亲。
“啊?真的吗?”
少年声音一下子亮了。
“好好,我问问。”
他挂断电话,从里屋跑出来,脸上明显多了几分高兴。
“苏先生,我爸说希望能请您去家里吃个饭。”
少年挠了挠头。
“我爸亲自做饭。”
说到这里,他又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这跟您的恩情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但是这是我家里的心意,就是我家里环境不太好。”
苏业笑了笑。
“没事。”
少年松了口气,连忙开始收拾旁边散落的东西,苏业站在武馆中央,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照片里那个中年男人身形挺拔,双肩很宽,站姿很稳定,眸子格外的明亮。
哪怕只是一张旧照片,也能看出几分练家子的底子。
苏业眸光微动。
他本来就是来找龙蛇换脊的源头,希望从古武之中获得启发。
如今正好。
他也想看看,这位龙蛇武馆的馆主,究竟是何方人物。
苏业这才知道,少年叫姜平。
姜平把卷帘门重新拉下去,又从里头扣了锁,动作有些笨拙,手上沾了不少灰。
“请跟我这边走。”
他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本拳谱,一副磨破的拳套,还有两块褪色的奖牌,书包拉链坏了一半,他用一根红绳系着,走路时叮叮当当响。
苏业跟着他穿过东城区的窄街。
这边街道旧,也旧。
这条街道算是江城内经济一般的街道了,阳台上挂着衣服,楼梯老旧,路边有几个大爷坐在塑料凳上打牌,旁边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混着菜市场的吆喝声,倒也挺有感觉。
一路上,苏业随口和姜平聊天,姜平话不多,可问到家里时,也没隐瞒。
母亲走得早。
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生活。
武馆以前还能开,父亲教拳,带孩子,收几个学徒,日子不富裕,至少有盼头,后来学武的人越来越少,短视频里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有,真让孩子扎马步、练筋骨,家长反倒先看不下去了。
姜平的声音有点故作低沉的意思,语气冷硬,仿佛这样就不会被生活击倒,不过在面对苏业的目光时还是有些局促不安的慌乱。
苏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同样从乡县拼杀出来的人,最懂这种局促,这条街很窄,很旧,却也有一点粗糙的温度。
姜平家在一栋老楼三层。
楼道里光线昏暗,水泥台阶边缘被踩得发亮,墙上有大片脱落的白灰。
姜平开门前,明显有些紧张,他用袖子擦了擦门把手,又回头看苏业。
“那个......我家比较乱。”
门打开。
屋子不大。
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擦得很干净,墙边有一台很老的电视,旁边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压着拳套、护腕和一些旧证书。
看得出来,家里特意收拾过。
“苏先生,你先坐,我去倒水。”
“好。”
苏业刚要开口,厨房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苏业目光微凝。
姜平的父亲比他想象中状态差很多。
男人身材高大,肩背仍旧很宽,可整个人瘦得厉害,脸颊凹陷,胡茬泛青,左腿绑着固定支具,走路一瘸一拐,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边袖口空荡荡,隐约间露出手腕,手掌却好像被完全切断了。
他的眼眸虽然灰败,虽然颓废,深处却还残着几分悦意,像一柄生锈的刀,一看就给人一种不太好相处的感觉。
他看着苏业,迟疑了好一会儿,像才从某种木然状态里反应过来。
“就是你救了我家阿平?”
声音低沉,姜跃山拄着拐杖,微微弯腰。
“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话说得很诚恳。
可苏业能感觉得出来,姜跃山对他有感激,也有警惕,那是一个被伤害过的人,对所有外来者自然而然竖起的墙,只不过苏业总感觉还有其他的一层意思。
铛。
姜跃山把一盘炒青菜放在桌上。
盘子落桌的声音有些重。
桌上已经摆了菜。
三菜一汤。
炒青菜,番茄鸡蛋,一盘土豆烧肉,还有一碗豆腐汤。
说不上丰盛。
可对于姜平家现在的情况,这顿饭已经很隆重,姜平连忙去盛饭。
“苏先生,坐。”
苏业坐下。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很僵。
姜平扒了两口饭,想说话,又看了看父亲,最后只是低头夹菜。
姜跃山话也少。
他给苏业倒了杯水,手指有些偏硬,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苏业也没急着开口问武馆。
眼前这情况,他如果直接问龙蛇变,就太不近人情,人家腿伤未愈,也断了,武馆快关门,儿子差点被玄景会抓走挖走脊椎,这时候谈古武,像拿手指戳人伤口。
苏业吃了口菜。
味道不错。
土豆炖得很软,肉放得不多,但火候很好。
“姜老哥以前常做饭?”
姜跃山愣了一下。
“嗯,阿平他妈走得早,所以一直都是我来做饭,最开始也不怎么会做饭,后来就会了。”
姜平低着头,耳朵微微发红。
苏业没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在姜跃山的肩颈和腰背上。
他看得很细致。
姜跃山拄拐时身体会下意识向右偏,右肩长期代偿,斜方肌明显紧细,腰椎也有保护性僵硬,左腿受伤后,髋部活动受限,夜里很可能会抽痛。
“姜老哥。”
苏业放下筷子。
“你最近右肩是不是总发硬?晚上睡觉时,左腿根和腰这块会抽着疼。
姜跃山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显变了。
“你怎么知道?”
姜平也停下筷子。
“爸,你晚上疼你怎么不”
姜跃山皱眉。
“小毛病”
苏业起身,走到他身旁。
“我帮你松一下。”
姜跃山本能想拒绝。
苏业已经伸手按在他右肩上。
手指落下的一瞬间,姜跃山身体绷紧,下一刻,一缕清凉力量顺着肩颈往下渗,像冰凉细水流进一团打死结的筋肉里。
酸胀感立刻散开。
苏业按得不重,却每一下都落在最难受的位置。
肩胛内侧。
腰方肌。
髂腰肌附近。
姜跃山原本着,几下之后,呼吸不自觉放慢。
“这里疼?”
苏业指尖一压。
姜跃山闷哼一声。
“疼”
“这里是长期代偿出来的,你腿伤之后,走路重心偏得太厉害,再这么下去,腿没恢复好,腰先废了。”
苏业语气平静。
“以后拄拐别硬撑,支具也要定期调,不然关节会越来越僵。”
姜跃山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
“我记住了,多谢。”苏业帮姜跃山松了几处肌肉,又简单教了几个拉伸动作。
桌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姜跃山看苏业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冷硬。
苏业重新坐下,喝了口水。
等这一顿饭吃到一半,苏业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随后他才开口。
“姜老哥,姜平身上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姜跃山夹菜的手停住。
姜平也抬起头。
苏业看向少年。
“他的脊椎已经发生了进化,肌体内存在大量无规则的力,现紊乱,野蛮,等到这股无规则的力量压迫到脊柱神经,情况就危险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滴了一声,很快远去。
姜跃山脸色微变。
他放下筷子,声音生硬。
“我家儿子的情况,我自己了解。”
苏业看着他。
姜跃山继续道:“没事的,我已经给他规划好了。”
“姜老哥有解决的方法?”
“嗯。”
姜跃山的语气变得低沉。
“他会练龙蛇变。”
苏业眉头微皱。
龙蛇换脊确实有点东西,姜跃山能从古武里摸出这条路,绝对是天才,可进化超凡之事,远比古武复杂。
姜平身上的脊柱异变已经不是单纯练拳能解决的东西。
“平儿的天赋很特殊。”姜跃山目光灼灼:“我们家虽然现在没落,可也是古武世家,家里的传承不能断,这孩子也确实适合龙蛇变,他的脊柱,天然契合这门东西。”
苏业话锋却没停。
“可只练古武,可不够。”
姜跃山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苏业看着这间简陋屋子,看着墙上那些旧奖状,看着姜跃山空荡的袖口和绑着支具的腿,这一瞬间,他明白了姜跃山的执拗。
这个中年男人已经被废了,所以武馆才会被迫关门,腿断,断,半生骄傲或许都在那一日被玄会踩碎。
他把剩下的东西,全压在了姜平身上,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可在苏业的视角来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枷锁。
龙蛇武馆不能断。
龙蛇变不能断。
姜家的东西,得让儿子顶上。
这很残酷。
也很真实。
苏业原本只是想借阅龙蛇变,研究出一门蜕变脊柱的术。
可此时看着低头不语的姜平,感受着他那随时都有可能会压迫神经导致瘫痪的身体,看着双目发红、气息压抑的姜跃山,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老哥。
苏业声音放轻了些。
“你真想让平在未来这个腥风血雨的时代,被所谓古武锁住一生?”
姜跃山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所谓古武?”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压着的怒意。
“我家祖上出过武状元,武状元,你听说过么?当年用的就是龙蛇变,打遍天下,未逢敌手。”
苏业没有躲开姜跃山的目光。
“那现在为什么落寞了?”
一句话。
像针一样扎进屋里。
姜跃山面色一滞。
“落寞是因为时运不济………………”
“老哥,我说话难听一点。”
苏业尽量让声音温和。
“很多不成功的人,会把失败归结于运气,可有时候必须承认,有些东西落后了,就是落后了。”
姜跃山呼吸粗重了些。
“我祖上......”
“祖上的荣耀早已归于尘土。”
屋里彻底静了。
姜平抬头看了苏业一眼,又飞快低下去,姜跃山的眼睛一点点红了,苏业的话犹如揭开了他心底里最不愿意去接受的东西。
“平儿是天生练龙蛇变的好苗子,只要修炼龙蛇变,那些那一日闯入我家里的人,便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不可能让他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我不能练了,就应该让他练,只要练成了,不管是什么时代,平儿都可以立足。”
这一刻,这位老古武传承人身上竟真涌出几分气势,哪怕腿断,掌残,坐在这间贫寒屋子里,他依旧有属于武人的硬骨头。
苏业也有些火气上来了。
他知道自己是外人,别人的因果不该纠缠太深,可姜跃山这种执拗,以及两种观念的冲突,让苏业凝眉,继续说道。
“练成了,然后呢?用终点去碰别人的起点?那一日闯入你家中的人,其实也只是最弱一线的人而已,甚至来说,他们连超凡的门槛都没碰到。”
姜跃山胸口起伏。
“那一日,是我学艺不精。”
那天之后,他所有骄傲都被
一条腿被打折。
一只手掌被生生切下。
武馆也彻底没了声息。
苏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颇带几分冷意的笑了一下。
“时代早就变了。"
他看向姜跃山。
“你觉得以姜平的天赋,练多少年,能媲美超凡?”
姜跃山刚想开口。
苏业身影忽然消失在桌边。
上一瞬,他还坐在餐桌前。
下一瞬,已经站在楼下小院里。
姜平猛地站起身。
姜跃山瞳孔一缩。
窗户开着。
午后的光落在小院里,几件衣服挂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苏业站在院中。
他长吸一口气。
刹那间,天地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牵引而来,楼道里的灰尘被卷起,晾衣绳猛地绷直,院角一盆绿植哗啦作响,整片小院的气流都向苏业胸前汇聚。
龙蛇换脊。
拈花。
肺金压住锋芒。
水系金丹稳定全身。
他没有用真正杀招,只是以肉身和术的发力,打出这气势磅礴的一拳。
轰!
拳声炸开。
宛如天雷落地。
空气被硬生生打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院中尘土向两侧翻涌,几片落叶被震得粉碎。
不远处居民楼里,有人猛地推开窗。
“打雷了?”
那人探头看了看天。
天空晴朗。
连云都没几片。
可他纳闷地寻摸了一眼,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他不由得奇怪的挠了挠头,又把窗关上。
屋里。
姜跃山僵在原地。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息内变了好几次。
震撼,恐惧,挫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玄景会的人破门而入。
他引以为傲的龙蛇变,在对方面前脆弱得像纸。
他的拳被接住,腿被打断,手掌被切下,他躺在地上,看着儿子被拖走,听着武馆里那些木桩倒塌的声音。
那是他这一生最绝望的时刻,如果姜平没有被带回来,那么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而此刻,院外雷音仍在耳边回荡,那磅礴气压扑面而来,让他的世界观在一瞬间被重新撕开。
姜平站在窗边。
少年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震撼,痴迷,还有无法掩饰的崇拜。
这就是超凡么?
在打完那一拳之后,苏业便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重新坐回美跃山对面。
餐桌上的汤面还在轻轻晃动。
他神色平静。
“未来,世界会发生大变。”
苏业看着姜跃山。
“古武能作为接触超凡的一种思路,毕竟如今整个世界都是空白的,未来变化仍旧笼罩在灰雾下,古人的智慧能当我们前进的阶梯,可别拿它当故步自封的墙壁。”
姜跃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嘴唇动了动。
“你………………”
他看向姜平。
少年眼中的狂热还没散。
那种眼神,姜跃山太熟悉了。
当年姜平第一次看他打龙蛇变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可如今,儿子看向的方向,已经越过了他,越过了武馆,越过了姜家那点所剩无几的旧荣光。
姜跃山忽然感觉自己苍老了很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袖口。
这就是未来么?
绝对的力量。
浩瀚的压力。
打破凡俗桎梏的力量,他曾经守着祖上的荣耀,守着龙蛇武馆,觉得只要一代代传下去,总有一天姜家还能重新站起来。
可时代已经抬脚往前走了。
他还坐在旧屋里,抱着一块碎掉的牌匾,不肯撒手。
苏业看着他,声音缓和了些。
“老哥,你也有机会。”
姜跃山猛地抬头。
苏业说道:“你的腿还可以恢复,手掌难些,但未来未必没有办法。”
姜跃山瞳孔微颤。
苏业没有给他画太满的饼。
“等我们这些开拓者,把一套完整的法摸出来,公布于世,或许人人如龙的时代,终将到来。”
人人如。
这四个字落下,屋里安静了很久。
姜跃山看着苏业。
他脸上的颓废还在,眼底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燃了一下。
眼见着差不多了,苏业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土豆已经凉了些,他咽下去,忽然笑了一下。
“吃饭吧,菜快凉了,老哥,我是一院的医生,我最懂人体,偏执点说,你得听我的。”
姜跃山握着筷子,半晌没有动,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那张旧餐桌上,也照在墙上那张褪色的武馆合照上。
照片里年轻的姜跃山意气风发,身后站着一群孩子。
如今旧照片蒙尘。
旁边姜平的照片在微弱的阳光照应下熠熠生辉,他每天都擦这张照片,时代或许真的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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