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道,地势险要,两侧山峦夹峙。
中间一条蜿蜒的林道,乃是通往平江渡口的必经之路。
往日里,此地商旅往来,尚算热闹。
如今却显得颇为萧条,来往商旅在提前得知此地有变局之后,也不敢从此地直接经过。
林道内,武师盟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游走的透逶迤长龙,在狭窄的林道上,艰难行进。
车轮深陷于泥泞的路面,拖家带口的人们脸上写满了疲惫。
孩童的哭闹声、妇人低低的劝慰声、武馆弟子警惕的呵斥声不时响起,让队伍显得有些混乱。
近乎一天的匆忙赶路,未曾停歇过丝毫,早已耗尽了大多数人的精力。
“洪老哥,队伍如今人疲马乏,依照我看来,六家盟应当不会出手了,不如我等先歇息一阵如何。”斐云南扫视一眼四周,下意识开口道。
“不能停,六家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等。”
洪元微微摇头。
“我认同洪兄所言,经过前方密林后,我等才有一线生机。”聂江此时也沉声开口。
一路至今,他们可谓是半步都不敢停顿,一直提心吊胆。
有些跟不上的武馆,已经远远落在后方了。
随即,武师盟队伍陆续穿过一处最为逼仄的小道,两侧山坡林木最为茂密之地时。
“咻!”
一支响箭化破长空,在空中炸开一团夺目的黄色焰火!
信号即是命令。
“杀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两侧的山坡上,密林中爆发出来!
无数道身穿暗红色号服,臂缠赤巾的身影,好似扑食的饿狼,带着滔天的杀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下。
刀光剑影瞬间映亮了昏暗的林道,箭矢如同飞蝗般凌空射至。
顷刻间,便将武师盟队伍的首尾同时切断。
太快,也太突然了。
原本就秩序不佳的队伍瞬间大乱。
惊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马匹惊嘶声响成一片。
许多武馆弟子甚至来不及拔出兵器,就被迎面而来的刀剑砍翻在地。
一些家眷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本就稀疏的防御阵型。
眨眼间,残肢断臂横飞,鲜血流淌一地。
“不要慌,结阵,背靠马车,结圆阵对敌!”
一声雄浑的怒吼,瞬间压下了其余的嘈杂。
洪元须发皆张,高大的身影屹立在人群中央,脸色铁青,眼神带着杀意。
他声若洪钟,瞬间让铁线拳武馆混乱的场面安定下来,同时指挥着一些保持镇定的铁线拳弟子,迅速收缩防线,依托车辆物资,构建起简陋的防御圈。
做完这一切之后,洪元猛地转头,对紧跟在身侧的赵红袖和柳莺厉声吩咐:“红袖,听着,若事不可为,你立刻带着馆内核心弟子,往东边大渡桥方向突围。”
“林青他,必定会赶来接应你们。”
“记住,无论后面发生何事,听到什么,都不准回头,一定要把铁线拳的种带出去!”
“师傅,那你怎么办?”
赵红袖美眸圆睁,急声道。
“这是师命!”洪元语气肃然,态度强硬。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柳莺身上,略微皱眉。
“柳莺,你确定要跟过来?”
“此事,你可与你父亲商量过?”
柳莺此刻虽然面色发白,握着刀柄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异常坚定。
她迎着洪元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没有商量过,但是我心意已决。”
“若留在柳家,我终究不过是家族联姻的一枚棋子,迟早要被逼着嫁与他人,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那样的日子,我不愿,我的路我自己选!”
洪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那倔强的眼神中,似是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执拗。
洪元重重一点头:“好,那你就跟着你三师姐,一起走,活下去。”
交代完毕,洪元再无半分犹豫留恋。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似乎要将余生空气吐纳殆尽,
周身气血,亦宛若烘炉般沸腾起来,发出大江奔流般的声音。
洪元双臂一震,袖袍鼓荡,毅然转身,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扑向了喊杀声最激烈、战况最危急的前方战团。
那里,正是六家盟高手突袭最猛烈的方向!
“老夫洪元,欲为门下弟子开辟生路。
“挡我者,死!”"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武师盟的杂碎,受死吧!”
六家盟的高手显然蓄谋已久,配合默契。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如同锋利的滚刀穿透木板,在混乱的武师盟队伍中,肆意冲杀。
他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更令人心寒的是,就在这外部强敌猛攻的紧要关头,武师盟内部,也骤然亮出了背刺。
“吴馆主,你……!”
一声充满惊怒的吼声响起。
只见风沙腿武馆的馆主吴戈,原本正与七星拳武馆的馆主蒋北铭并肩御敌。
但在电光石火之间,吴戈身形回身一旋,那赖以成名的裂石风沙腿,带着凌厉的劲风,狠辣无比地踹在了毫无防备的蒋北铭后心要害!
“噗——!”
蒋北铭浑身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前扑飞,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显然遭到了重创。
他回过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死死盯着面露笑的吴戈。
“你我相识已久,为什么要这样做?”
蒋北铭愤怒质问,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吴戈脸上再无平日的豪爽,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
他一把扯掉外袍,露出里面早已绑好的赤色臂巾。
吴戈狂笑道:“蒋兄,识时务者为俊杰。六家盟大势已成,潘家主更是已踏入炼血境。”
“跟着武师盟这条破船,只有一起沉没的份,不如早早弃暗投明,还能搏个可以看得见的前程!”
几乎在吴戈倒戈的同时,武师盟队伍中,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惊呼声和怒骂声。
不少来自不同武馆的弟子,甚至是某些馆主的亲传,竟都纷纷撕开外衣,露出了暗藏的赤色臂巾。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兵器,对准了身旁并肩作战的同袍。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信任在不断崩塌当中,阵营开始变得混乱。
毕竟谁也不知道身边的同伴。
是否会突然给自己一刀。
武师盟的抵抗意志,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防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伤亡数字急剧攀升。
洪元、聂江、斐云南、岳明等四位武师盟硕果仅存的洗脏境高手,此刻已被六家盟一方,六名洗脏境强者死死缠住,激战在一起。
气劲交击的爆鸣声不绝于耳,方圆十丈内飞沙走石,寻常弟子根本无法靠近。
洪元一拳击退一名使用短戟的洗脏境对手,抽空扫视全场,内心不断下沉。
败局已定。
下一刻,他目光望向远处。
那里,潘杰明好整以暇地站在一块巨岩上,冷漠地俯瞰着整个战场,悠哉至极的欣赏一场激烈的死斗。
他周身气息渊深似海,那属于炼血境的恐怖威压,即便隔得老远,也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每一位武师盟高手的心头。
他,为何还不出手?
答案,很快揭晓。
“咚!咚!咚!咚!”
一阵沉重整齐,仿佛踏在人心鼓点上的脚步声,从林道的另一端传来。
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甲胄碰撞声,每一步都让众人心头震颤。
紧接着,在武师盟残余众人绝望的目光中。
一队如同从九幽魔域中走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三十多名,身高近三米的巨人。
他们全身覆盖着泛着暗沉血光的赤色重甲,连面部都被全覆盖式的头盔遮蔽,只在眼缝处透出两点令人心悸的猩红光芒。
他们手中提着堪比门板的巨型战斧,斧柄末端连接着粗大的暗红锁链,缠绕在肌肉虬结的手臂上。
他们沉默迈动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金属城墙,缓缓推进。
所过之处,连六家盟的自己人,都下意识地避让开来,眼中带着敬畏甚至恐惧。
“那是王知县麾下秘而不宣的赤甲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在潘家手中?!”
岳明一刀逼退对手,看着那支恐怖的军队,声音都因惊骇而变调。
“完了,赤甲军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传闻每一个都有媲美锻骨后期的实力......”
“潘杰明,你竟然勾结官府,这是天要亡我武馆啊!”
聂江双目含泪,神色惨然。
面对绝对的力量差距,任何挣扎都显得白费力气。
潘震宙冷笑,他伸手从手下身边,拿出一个木闸,猛的拍开,露出里面的物事。
这时,一个怒目圆睁,血淋淋的人头,直接被扔在了众人面前,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柳原这老不死的,还想留在城里负隅顽抗,前日更是拒绝我潘家的条件,被我父当场格杀,以儆效尤!”
洪元心头一片冰凉,最后的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发出一声咆哮:“走,别再纠缠了,各自杀出重围,能走一个是一个,为我武师盟留下种子!”
岳明、聂江闻言,眼中皆闪过决死之意,
攻势一紧,试图开对手,寻机突围。
然而——
“现在才想走?”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如同阴风拂过般,在四人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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