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温怔住。
这是……成婚第二年春,她因孕吐难耐,萧珩命尚膳监寻遍江南,得此古法蜜梅。后来她胎像不稳,太医令说酸物伤脾,这梅子便再没出现过。
“尝尝。”萧珩声音很轻,“我记得你从前爱这个。”
王温含住梅子,酸甜在舌尖炸开,竟逼出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她慌忙垂睫,怕被看见泪意,可一滴泪还是砸在萧珩手背上,滚烫。
萧珩没擦,任那点湿意洇开,只将她发丝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垂旧疤——那是及笄礼上,她戴金雀衔珠步摇,簪尖不慎划破的。
“温娘。”他忽然唤她闺名,不是“王妃”,不是“温娘子”,是当年定亲帖上写的那个名字,“你记得咱们初见么?”
王温愣住。
“永昌十三年,上元灯会。”萧珩望着她,眼神沉静如深潭,“你丢了绣鞋,在朱雀桥头踮脚找,裙角被风吹得像片白鹤翅膀。我递给你一只兔儿灯,你说‘灯芯太短,照不远’。”
王温喉头一哽。她当然记得。那夜她十五岁,他十八,两人隔着一盏灯说话,她甚至没看清他长相,只记得他声音很好听,像古琴调弦。
“后来我才知道,”萧珩缓缓道,“那灯芯是我亲手削的。削得太短,是因为……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暖阁里炭火噼啪又响,这次却不再令人烦躁。王温望着萧珩,第一次发觉他眼角已有细纹,鬓角亦隐现霜色。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自己站在一座空旷庙堂前,供桌上没有神像,只有一面蒙尘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她,而是十二岁的自己,穿着大红嫁衣,手里攥着一卷《女诫》,嫁衣下摆浸在血里,蜿蜒成河。
“萧珩。”她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如果……如果当初我没嫁进来,你会娶谁?”
萧珩沉默良久,久到王温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会娶你。”他说,“哪怕你拒婚三次,哪怕王家把你许给旁人,哪怕你逃到南海——我也会找到你,把你绑回来。”他顿了顿,目光如铁,“不是因为你是王家嫡女,是因为那夜朱雀桥上,你踮脚时,眼里有光。”
王温怔住,随即鼻尖一酸。
就在这时,榻下烟道忽传来一声闷响,似有炭块崩裂。紧接着,整座暖阁微微震颤,梁上金粉簌簌而落,熏炉盖子“当啷”一声掀开,龙涎香烟气陡然浓烈,竟凝成一道淡青色雾气,在半空中盘旋片刻,倏然散开——如被无形之手拨开。
鱼鲵站在暖阁外廊下,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青铜铃铛。铃舌静止不动,可她分明听见一声清越长鸣,自极远处而来,似龙吟,又似钟磬。
她抬手,指尖掠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皮肤光滑,却有三道极淡的银线,形如游龙,隐于皮下,此刻正微微发烫。
暖阁内,王温忽然按住太阳穴,眼前光影浮动:不再是朱雀桥,而是另一处场景——漫天飞雪,断崖孤松,一个玄衣少年背对她而立,手中长剑斜指苍穹,剑锋映着雪光,寒彻骨髓。她想看清他面容,可雪势骤急,天地一片混沌……
“怎么了?”萧珩扶住她肩。
王温喘息稍定,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晕。”
鱼鲵转身离去,竹箧轻叩膝侧,发出笃笃轻响。她走过王府夹道,两侧老槐枝桠虬结,树影斑驳。行至角门,忽见一只白猫蹲在青砖上——左耳缺了一角,尾巴尖染着一点朱砂色,正歪头凝视她。
鱼鲵驻足,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坠子,抛给白猫。猫儿灵巧跃起,叼住玉坠,落地时已化作一缕白烟,消散于风中。
玉坠坠地,无声无息,却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浅痕——形如篆文“渊”字,笔画间游走细若毫发的银光,一闪即逝。
此时,王府后巷,一辆乌篷马车静静停驻。车帘微掀,露出半张脸——肤色苍白,眉心一点朱砂痣,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那人望着暖阁方向,良久,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陈年旧疤,状如龙爪。
“她醒了。”那人轻声道,嗓音如裂帛,“龙游令,启封第三页。”
车帘垂落,马车无声驶远。
而暖阁内,王温靠在萧珩肩头,闭目养神。她没看见,自己枕畔软枕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薄纸——素笺无字,唯有一滴暗红血迹,凝成半朵未绽的梅花。血迹边缘,三道银线若隐若现,正缓缓游动,如活物呼吸。
鱼鲵回到城南医馆,推门时风铃轻响。案头油灯跳了一下,灯焰骤然拔高三寸,映得墙上药柜阴影幢幢。她放下竹箧,取下墙上悬挂的一柄无鞘短刀——刀身漆黑,刃口无光,唯在灯下显出九道细密鳞纹。
她用拇指缓缓拭过刀脊,低语如咒:
“第三页启,渊门开。王妃魂归其位,龙息已动。”
窗外,暮色四合,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整座京城。
也覆盖了某座荒废多年的古观遗址——观门匾额残破,依稀可见“玄渊”二字。观内积雪三尺,唯有一座石碑孤然矗立,碑面覆满青苔,苔下隐约透出朱砂书就的八个大字:
【龙游于渊,其势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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