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理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陈先生对这家公司的历史和大东在远东,特别是港岛的业务布局,有一些了解。
但陈生很希望能听到更权威、更内行的见解。
毕竟,报纸上的分析和董事会的报告,往往只说一面。”
肯特勋爵对麦理思的恭维和求知态度感到满意。
他拿起银质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处理着一根新的哈瓦那雪茄。
“大东电报局......”
他点燃雪茄,吸了一口,缓缓喷出,“曾经是大英帝国连接全球殖民地的血管,真正的日不落通讯网络。
从伦敦到香港,到新加坡,到开普敦,海底电缆铺到哪里,帝国的政令就通到哪里。
那个时候,大东电报局辉煌无比。”
肯特顿了顿,感叹道“但时代变了。
二战之后,卫星通讯开始出现。
81年撒切尔夫人把它49%的股份推向市场,结果引来民众抢购。
但股票卖的好,不代表公司经营的好。”
肯特勋爵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大东电报内部,业务分散问题不少。
从加勒比海的岛屿电话,到香港的国际通讯,它什么都做。
但很多市场都在萎缩。
尤其是管理层里,还有不少是老邮政总局出来的官僚,对技术变革反应迟钝。
这两年,大东电报的利润增长基本停滞。”
“所以,对于大东电话剩下的股份,政府还是会继续出售?”麦理思问道。
肯特勋爵点点头,“撒切尔夫人的哲学很简单。
企业应该待在市场里,而不是办公室里。
第一次出售成功了,证明了市场认可。
那么把剩下的肯定也要卖掉,收回现金,充实国库。
同时彻底斩断政府和这家商业公司之间的联系。”
肯特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麦理思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在雪茄烟雾后显得有些朦胧。
“当然,具体怎么卖,卖给谁,什么时候卖,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
财政部、贸工部、还有那些承销的银行家,各有各的算盘。”
麦理思心里清楚,戏肉来了。
他拿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稍作思考,然后放下杯子,“勋爵阁下,不瞒您说,陈先生也认为撒切尔首相的私有化政策极具远见。
将这类资产交还给市场,引入更有活力的资本和管理,无论对企业、对员工,还是对国家长远竞争力,都是好事。
尤其是像大东这样拥有悠久历史的公司,如果能引入战略股东,或许能帮助它打开新的局面,创造更大的价值,这对英国的税收和就业也是贡献。”
他这番话,句句都站在英国政府的立场上说话,尤其是点出了税收和就业这两个撒切尔政府最看重的点。
肯特勋爵慢慢啜饮着红茶,灰蓝色的眼睛在袅袅热气后显得难以捉摸。“战略股东......这个提法很有趣。
确实,大东在远东,特别是香港的业务,是块不错的资产。
但想当这个战略股东的人,恐怕不止一家。
中东的油王,美国的基金,甚至日本的大商社,都可能感兴趣。
你们的优势在哪里?
仅仅是对亚太的了解?”
麦理思明白肯特的意思,于是诚恳的说道:“勋爵阁下,这正是我们最大的挑战,也是我们最需要像您这样深谙规则的人指点迷津的地方。
陈先生是怀着极大的诚意和长期投资的决心来看待这次机会的。”
“诚意需要被看见,麦理思先生。
尤其是在伦敦。”
说着,肯特勋爵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
麦理思心领神会,他微微倾身:“勋爵阁下,您的指点无比宝贵。
陈先生明白,在伦敦做事,必须遵循这里的规则和智慧。
我们也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努力,以确保如果机会来临,我们能够以一个最专业、最可靠、也最合适的姿态出现。
无论是建立必要的沟通渠道,还是展现我们在相关领域的专业能力和资源,我们都准备好了。”
他没有提钱,但句句都在暗示。
肯特勋爵终于露出一种你很上道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剪掉一截雪茄灰。
“我很欣赏陈先生的远见,和你的务实。
麦理思先生,伦敦是一个讲求实际的地方,但也是一个重视长期关系和信誉的地方。
或许,我们可以保持联系。
如果有什么新的进展,或者你的老板有了更具体的想法,我们可以再找个时间,像这样安静地聊一聊。”
“那是我们的荣幸,勋爵阁下。”
麦理思知道,这次会谈到此已经取得了预期的效果。
门开了一条缝,钥匙的方向也指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制作那把钥匙,并找对时机插进去了。
他适时地站起身,“今天占用了您这么多宝贵时间,受益匪浅。
我就不多打扰了。”
肯特勋爵也站了起来,两人握手告别。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文华东方酒店的宴会厅被临时改造成了竞价会场。
现场没有记者,只有三方代表和作为卖方的怡和置地团队,以及聘请的律师和会计师。
陈秉文没有亲自到场,方文山作为糖心集团的全权代表出席。
他带着两名助理和一名律师,坐在安排好的座位上。
左边不远处,是大东电报局的代表,一个五十多岁,表情严肃的英国人,名叫戴维斯,是大东亚太区的总裁。
右边,则是长实联盟的代表,出乎意料,李家成亲自来了,郑裕彤和郭得胜也在,只有李兆基没露面。
而怡和方面,西蒙·凯瑟克坐在主位,旁边是怡和的财务总监和法律顾问。
“感谢各位今天莅临。”
西蒙作为主人,率先开口,“今天的竞拍规则很简单,置地公司持有的三千八百五十万股香港电话公司股份,在这里进行公开竞价。
起拍价,每股35港元。
每次加价不低于0.5港元。
价高者得。
请各位出价。”
他话音刚落,大东的戴维斯就举起了手牌:“36元。”
直接加了1元,显示势在必得。
李家成看了一眼郑裕彤,郑裕彤会意,举牌:“36.5元。”
“37元。”戴维斯毫不迟疑继续举牌。
方文山按照陈秉文的吩咐,没有急于出价。
坐在一边观察两边的出价情况。
陈秉文给他的指示是:前期保持低调,等价格推到一定高度,再适时介入,把水搅浑。
他们的目标不是赢,而是让最终的赢家,赢得足够艰难,足够昂贵。
价格在李家成和戴维斯之间交替上升。
很快逼近39元。
每次加价,戴维斯都几乎不加思考,而李家成那边,郑裕彤和郭得胜会偶尔低声交流一句,然后再举牌。
“39.5。”
戴维斯报出了最新价格,他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这个价格比他预期的要高一些了。
李家成沉默了几秒钟,和身旁的郑裕彤耳语了两句,然后亲自举牌:“40元。”
现场顿时安静了。
每股40元,总价就超过了十五亿四千万港币。
对于香港电话的资产和盈利能力来说,这个价格已经溢价很多了。
西蒙·凯瑟克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被他控制住。
戴维斯脸色不太好看,他拿出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然后转头和身边的一个下属低声商量了一会,再次举牌:“40.5元。”
现在,压力完全回道李家成联盟这边。
他们之前约定的上限是48元,虽然距离还远。
但李家成他需要让大东和怡和都觉得,他们快要顶不住了,这样当价格真的推高时,他们的退出才显得真实,而不是早有预谋。
就在李家成似乎准备再次出价时,一直沉默的另一方,终于有了动静。
“42元。”
方文山举起代表糖心集团的号牌,表情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出价,而且直接把价格抬升道42元。
现场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戴维斯猛地转过头,看向方文山,眼神里充满了被突袭的恼怒。
他以为糖心集团在之前的高价压力下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在李家成联盟似乎显露出疲态的节骨眼上,他们突然杀了出来。
李家成也挑了挑眉,目光在方文山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了然。
另一边,戴维斯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评估这个方文山的真实意图。
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也想抢?
每股42元,总价已经超过16亿港元。
“42.5元。”
略微思考,戴维斯再次举牌。
“43元。”方文山紧跟着举牌,语气依然平稳。
这是他第二次出价,加价幅度不大,但传递的信号很明确。
糖心集团没有退缩,他们还在跟。
会场里原本轻微的议论声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包括怡和的西蒙·凯瑟克,都将目光投向糖心集团这边。
方文山坐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放下号牌,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43.5元。”戴维斯几乎是咬着牙报出了价格。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他事先评估的,比较理想的成交区间。
伦敦总部给的授权是有弹性的,但弹性也有限度。
糖心集团的突然加码,让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这可能不是一次简单的财务投资,而是有针对性的狙击。
另一边,西蒙·凯瑟克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依旧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44元。”
就在戴维斯报出43.5元后,方文山几乎没有停顿,紧接着就报出了新的价格。
这个举动彻底点燃了场内的气氛。
戴维斯猛地侧过脸,看向方文山。
他的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恼怒,更添了几分警惕。
戴维斯身旁的助理飞快地计算着,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
每股44元,总价接近16.9亿港元,这已经卡在了大东电报伦敦总部最初预估价格区间上限。
李家成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椅背。
对于方文山的操作,他有些看不懂了。
郑裕彤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李,糖心这是来真的?
陈秉文对电话公司有这么执着?”
郭得胜也皱起眉,低声补充:“价格快到我们约定的线了。
还要跟吗?”
李家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方文山。
此时,方文山依旧那副平静的模样,甚至拿起桌上的文件,低头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自己刚刚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
这种姿态,反而让李家成心里那点糖心只是搅局的判断,产生了一丝动摇。
搅局者通常会在价格推高后适可而止,或者表现得更具攻击性。
方文山这种沉稳的,步步为营的加价方式,更像是一个有备而来,预算充足的真正买家。
难道陈秉文真的看中了电话公司的长远价值,不惜血本?
还是说,他另有图谋?
·西蒙·凯瑟克轻轻咳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44元。糖心集团出价44元每股。
大东电报局,是否继续?”
戴维斯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断。
继续跟,价格会更高,而且不知道那个方文山的底线在哪里。
不跟,就意味着大东将失去这次打通香港本地业务的关键机会,之前所有的战略布局都会大打折扣,他回伦敦也无法交代。
“戴维斯先生?”
西蒙的声音再次响起。
·戴维斯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举起了号牌。
“44.5元。
这个价格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方文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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