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就在他即将踏入轿厢前，夏文娟忽然开口：“等等。”

她快步上前，从包里取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铂金戒指，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英文：J & W, 2023.04.17。

“这是包夫人昨天让我转交的。”她声音平稳，“她说，按规矩，正室该有的，不能少。”

陈晓接过盒子，没看戒指，只凝视她眼睛：“你不怕？”

“怕什么？”夏文娟微笑，“怕你骗我？还是怕你不够坏？——可你要真够坏，早该把我踹了，而不是天天蹲医院门口，就为看我下班时多喝一杯热豆浆。”

陈晓终于笑了。

不是讥诮，不是嘲讽，而是真正松弛的、带着倦意的笑。

电梯门缓缓合拢。

曲筱绡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哥哥带她偷摘邻居家的枇杷，被追得满村跑，他一把将她扛上肩头，自己被竹竿抽得背脊见血，却还回头冲她眨眼：“怕啥？哥扛得住。”

那时她笑得前仰后合。

如今她站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电梯数字跳到负一层，忽然发现——自己早已忘了怎么笑。

樊胜美悄悄扯了扯邱莹莹袖子，声音发颤：“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邱莹莹盯着电梯门反光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道：“图……图有人信他吧。”

话音未落，门诊楼广播突然响起：“请夏文娟医生速到三号手术室，急诊剖宫产，产妇胎心骤降，已启动绿色通道。”

夏文娟神色一凛，抓起包就往楼梯间跑，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清脆急促，像一串未写完的休止符。

曲筱绡下意识追了两步，又猛地刹住。

她看见夏文娟在拐角处停下，回头望来。

没有怨怼，没有悲愤，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怜惜。

像在看一个，永远学不会剥橘子的人。

曲永泉终于动了。

他慢慢弯腰，拾起那张被遗落的照片，用拇指反复摩挲少年时代的自己。朱丽燕伸手想抢，被他侧身避开。

“你干什么？”她压低声音，“这照片能证明什么？他攀龙附凤的事，铁证如山！”

曲永泉没答。

他只是把照片对准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眯起眼，仔细端详照片背面一行极小的铅笔字——那是他当年不敢写在正面的，藏在阴影里的字：

“愿吾儿，有枝可依。”

灯光刺得他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昨夜母亲在电话里虚弱的声音：“……连杰小时候啊，最爱蹲灶台边看我熬糖，糖浆拉丝，他踮脚去够，烫得直跳脚，还要嚷嚷‘阿婆，再拉一次！’……”

曲永泉喉头哽咽，终于抬手，抹了一把脸。

那一瞬，他不再是曲家掌舵人，不是十里八乡的体面人物，只是一个，刚刚弄丢了儿子的父亲。

而此刻，地下停车场B2层。

陈晓靠在一辆黑色奔驰G级车旁，正低头点烟。

火苗窜起，映亮他半张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却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副驾门拉开，夏文娟坐进来，摘下口罩，额角还带着汗：“手术室门口遇见赵启平，他拦住我，说有事求我。”

“什么事？”

“他说……”她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张CT片，“你爸上个月做的腰椎MRI，L4-L5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保守治疗无效，需要手术。他托我，别让你知道。”

陈晓叼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烟灰簌簌落下，烫在手背上，他却没躲。

夏文娟静静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文娟，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总得在某个岔路口，选一次骨头，还是选一次命？”

夏文娟没回答。

她只是伸手，轻轻掸掉他手背上那点余烬。

然后，把CT片翻过来——背面，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橘子。

“橘子剥完了。”她说，“该喂药了。”

车窗外，暮色渐浓，晚霞烧得整片天空赤红如血。

而远处，六院住院部十九楼，某间病房窗台上，一只搪瓷杯里，半杯温热的枸杞菊花茶正袅袅升着白气。

杯底沉着三颗饱满的枸杞，像三粒未拆封的、沉默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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